| 學達書庫 > 韓寒 > 一座城池 | 上頁 下頁 |
|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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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漫長的等待,我們的雞終於上來了。這是健叔經過了千辛萬苦,撒了不少謊,演了很多戲,跑了很多路,推了很遠車,並且破壞了自己在喜歡的姑娘心目中的形象以後得來的,將其變成熟食的過程也是充滿了坎坷,總之,到了此刻能吃的地步真是來之不易。我們三人突然間熱淚盈眶。而人的觀點的轉變其實也是那麼迅速,在充滿雞湯香味的霧氣中,朦朧的世界突然美好,天氣也隨著溫暖,夜寒也不料峭,大家的生活都充滿了意義。這真是一碗心靈雞湯。 一碗雞湯都能讓生活充滿意義,這說明生活實在是沒有意義。 很快,其他副產品一起到來,我們就著米飯吃得津津有味。王超忽然對我們說了一句很掃興的話:「多吃點,多吃點,一會還得麻煩你們推回去呢。」 健叔捧著飯碗直發呆,說:「你總不能不修啊,要不去哪兒都變成推了。」 王超想想說:「也是,推回去了車還是壞的,還是一會兒看看路邊有沒有半夜急修什麼的。這破車!我爸新換了奧迪,改天開過來給你們看看。國家領導人坐的車,你們見過沒?」 我和健叔連連點頭,說:「見過見過。」 王超一拍腦袋說:「哦,對,忘了你們是從上海來的。」 頓時,我陷入了抽空般的空虛。我和健叔想起了徐家匯,想起了外灘和造得毫無品位可言的東方明珠,還有滿地的大奔,運氣好的時候還能看見法拉利。而此刻,我們居然在重慶飯店。 我想,罷了。 王超說:「怎麼了?」 我說:「沒事。」 王超說:「想回去啦?」 我說:「不回。」 王超突然說一句:「你們兩個,還是入土為安吧。」 我和健叔聽得心驚肉跳。 王超自己愣了半天,忙說:「對不起,我本來要說入鄉隨俗的,後來又想說既來之,則安之,結果不知道怎麼的,說成入土為安了。」 健叔說:「你真有文化。」 我們不緊不慢吃完,看著滿桌的盤子和骨頭抹了抹嘴,喊老板結賬。老闆娘說四碗飯兩元,一碗面兩元,一共四元。 王超掏出五塊錢,說:「不用找了。」 在店員違心的恭送下,我們走了出來。但是讓我們頭疼的是這車怎麼辦。我發現自己總是對事情抱有希望,我建議王超再次打火,看看有沒有奇跡發生的可能。我想這樣的性格是最不適合當醫生的,倘若我是醫生,勢必要對已死的病人進行無數次的搶救,救累了睡一覺再救。王超同樣對車還抱有希望,進了車裡,搗鼓半天,失望地下車,說:「沒有辦法,一點動靜也沒有。」 健叔突然發現馬路對面就有一家急修店,店門口還停了一輛紅色夏利。王超大為高興,走上前把修車師傅請了出來。那男子手操扳手,走到王超的車前,發動了一下,說:「哦,發電機壞了,要重新配一個。」 王超問:「發電機是不是挺貴的?」 那師傅說:「很貴的。」 王超說:「那我先不修,讓我爹去修,反正能報銷。」 突然間,那男的拎起扳手說:「你今天不修也要修,我今天一個生意也沒做成,怎麼都要修一輛。」 王超顫著說:「大哥,你看你這不是有生意嗎?」 男子說:「那是我自己的車,已經修了好幾天了,還在修。」 王超說:「大哥,那你看我這車要修多少錢?」 男子說:「這要修了再看,邊修邊看,可能要換不少東西。」 王超心裡更沒底,說:「那我不修了,真不修了。」 男子說:「不修不行。不修誰也別想走。」 王超說:「大哥,你這話說的就沒水平了,我們怎麼都有三個人。」 這時候我走出了車,並且儘量將自己搞得身形龐大。健叔也躍躍欲出,我一把把他按在車裡,說:「你只要探出個腦袋就可以。」 於是,王超和我以及健叔的腦袋一起出現在老闆面前。這日月黑風也高,周圍寂靜無人,身後一片建築廢墟。 男子說:「修車就是這樣的,你都開得起車了就不要嫌修車貴。而且上海大眾的配件是很貴的,不信你問我的徒弟。」 男子一聲招呼,出來五個學徒。 王超說:「好,你說的很對,早修早享受,但是我身邊沒帶多少錢。」 男子問:「你帶了多少?」 王超說:「一共三百。」 男子對手下徒弟說:「快看看。」 五個學徒打開引擎蓋,紮進去五個腦袋在裡面打探。王超眼神呆滯,我想他肯定很願意此時引擎蓋的支架突然斷裂,壓住這五個腦袋,然後自己飛奔上引擎蓋並在上面跳躍。 那五個學徒打探半天,說:「電瓶不行了。」 男子說:「換。」 王超問:「多少錢?」 男子說:「三百。」 折騰了半個小時,終於換好電瓶。王超垂頭喪氣打著車,起步還熄了一次火。路上王超不斷說:「如果我們有三個人,今天就幹了。」 健叔很不滿,說自己已經康復得差不多了。 王超說:「你打也打不動,跑也跑不遠。算了,好漢不吃眼前虧。」 我搖下窗,想這真是天意。看來飯是不能白吃的,遲早是要還的,但這次好像老天爺的效率高了一點。車開動了幾百米,王超說:「你快把窗搖上,要開暖氣了,你沒看冬天來了嗎?」 我窩在座位中,暖氣慢慢吹出,窗上緩緩模糊。我擦了擦擋風玻璃,看被隔絕的窗外景物,想起之前每年這個萬惡的季節到來時候的情景。 對於我本人,我在冬天的時候是討厭冬天的,而在其他季節我似乎時常懷念冬天,因為其他季節不能給我在冬天裡突然走進一個溫暖地方的感覺。話雖這樣,我的冬天大多是暴露在寒冷地方的,所以一到冬天,我就失去生機,做一切事情都不能隨心所欲。我記得在我上學的時候有過幾個潮濕的嚴寒,凍得地痞流氓都不願出門行惡。 而不幸的是,我們還要早起去漏風的教室。這時候我就非常羡慕我的同桌,這人是淳樸的農村人,因為跳遠方面有特長被招進學校,但因為當時的學校不是寄宿制度的,所以學校為他在一牆之隔的工廠宿舍十樓租借了一間宿舍。同桌是被學校重點培養的對象,此人說話都很難利索,所以在課堂上老師基本不抽他回答問題,而不論他將學上成什麼模樣,都始終可以畢業,這點讓我們這些普通學生很羡慕。我們也始終不能明白為什麼此人就因為跳一下可以比我們遠半米而不用受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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