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韓寒 > 一座城池 | 上頁 下頁
一四


  但是健叔還是很沮喪,因為他覺得自己的想法居然是那樣的容易被推翻。我說這很正常,因為既然被稱為想法,說明這肯定是相對於現在來說在以前已經成型的念頭,既然是以前的想法,那就太不能當一回事情了,好比大部分的窮人都覺得人生有一輛桑塔納足矣,但如果他們突然暴富,那肯定不會再這樣想了。

  健叔覺得,世界上總有那樣執著的人,從生到死對萬物抱有一成不變的想法。可惜他自己已經不是了。

  我們的房子交接得很順利。我們搬出去的時候和長江旅社的大媽吃了一頓飯。大媽說這樣熱情幫助我們是因為她覺得健叔長得很像她的兒子,而剛入住沒幾天就斷胳膊斷腿的,自然讓人憐愛。我們希望大媽生意興隆。大媽說:「興隆什麼呀,又沒想賺錢,如果真要賺錢,早把小旅館開到大學旁邊去了。聽說那裡的顧客要求低,什麼房間大小朝向、有沒有電視機都無所謂,只要有床就行了。」

  王超這時候插嘴說:「沒床都行,只要有門就行了。」

  在有涼意的時候,我們終於能搬到冷清的大榮公寓。而我們也知道了這個名字的由來。在大榮公寓的旁邊一公里左右的地方原來有一個大榮液化氣站,這個公寓是為給領導員工分房子而建造的。房子剛落成,大榮液化氣站就爆炸了,而且爆炸到不能修復,所以只剩了這幢樓。這場爆炸引起了這個城市的治安癱瘓。因為爆炸以後,大部分城裡的人都跑來看爆炸了,等回去發現很多店鋪和家裡被洗劫一空。大家都很奇怪,究竟是誰這麼有定力?!這麼好看的爆炸居然能不去看,閑著沒事來偷東西,而且還能偷了這麼多東西。

  我們的房間沒有任何的佈置。這主要是因為沒有姑娘的原因。姑娘總喜歡把一樣東西搞成不是它原來的面貌。王超也搬了進來。我們很歡迎,因為王超說,他家裡經濟情況比較富裕,所以承擔兩百元一個月。因為他付得最多,我們把最大的房間給了他,那就是客廳。對於我們來說,不存在兩室一廳一衛的格局,只有三間臥室和一個廁所。如果另外有人願意掏出五十元,我也很樂意把廚房租給他。如果這樣,我和健叔就一百五一個月能睡兩個臥室,而他們兩個二百五則睡客廳和廚房。

  我們搬了三台二十一寸的電視機過來。這三台電視機分別是以兩百元一台在城北市場買來的,都是鬼子技術,中國製造。我們說還需要一台冰箱,我們願意出三百元,但是店主以冰箱太大不容易搬出來為由拒絕了我們,我們三個這才肯定這是贓物。但是生活的困難讓我們購買了贓物。

  這三台電視機幾乎是全新的,偷來的居然還有遙控器和說明書。我們三人正要往外搬,

  老闆說可以免費送貨。我們滿心歡喜,留下地址。很快電視機就送到了我們的房子中。在回來的途中,我們已經抽籤決定了誰看哪台電視機。

  安置好電視以後,我們早早洗漱完畢,開始過有電視的生活。我發現情緒是能互相帶動的,因為王超也看得心花怒放。我說:「你這個神經病,你在家不是天天看電視嗎?」王超笑呵呵地說:「不一樣的,不一樣的,自己買的看上去不一樣的。」我們津津有味地看了三個小時電視。睡前,能稍微走動的健叔去廚房倒了三杯啤酒,端出來說:「來,乾杯。」

  王超撫摸著電視,說:「現在想想,科學真是先進,真是奇特,通過一根天線和電就能把電視節目傳送到電視機裡,真不容易,真不容易。」

  說罷一飲而盡。

  健叔又倒一杯,說:「來,接下來該創業了,安居樂業。」

  我們端起酒杯,充滿感情地附和道:「安居樂業。」

  話音未落,一聲巨響,我們的三百元的門被踹飛了。沖進來三十多個警察,把我們都看傻了。惶恐之中,我聽見對講機裡正叫「三個都在,三個都在」。我們三個怔在原地,警察把我們團團包圍,還不斷有警察往房子裡湧,來晚的人指責道:「擠什麼擠,沒看屋裡的兄弟已經滿了嗎?」

  等安靜下來,周圍已經密密麻麻全是警察了。隊長指揮道:「犯人已經被控制。第一分隊,到一號房間;第二分隊,到二號房間;第三分隊,到三號房間。」

  瞬間從門口又進來十五個人,五人一個分隊,分別去了各個房間。

  不一會兒,對講機裡傳來行動代碼:「報告隊長,惡虎已被捉捕。」

  我和健叔絕望地低下頭。王超則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問健叔怎麼回事。健叔搖搖頭。旁邊警察喝道:「不許說話!」

  我們被反剪著手,默然看著周圍。看來這次是在劫難逃了,而且那個被我們刺中的傢伙是一定死了,要不然不會有這麼多的警察。我心裡感歎,真多啊,我已經看不到周圍的牆壁了,且在我們被押送出去的過程中,轉身都非常困難。我們被擒著下樓,發現樓道旁邊還站了不少警察,到了下面又發現來了兩部指揮車、兩部公安車、一部110警車、一輛便衣車和三輛武警的麵包車。我想,看來是驚動公安部了。

  上了警車,我發現我們的窗下還有三個警察,看來是防止我們跳樓的。我想這下徹底完了,肯定是驚動國務院了。

  在去公安局的路上,我們又發現有兩台防暴警察的車增援到隊伍裡。我想完了,肯定是驚動國家領導人了。

  在混沌懵懂中,我們到了公安局。登記完後我們三個被分開審問。

  我前面的警官表情嚴肅,威武高大,散發著正義的力量,似乎是中央派來的,因為當地的警察不會這麼有氣勢。而且,記筆錄的那個看上去倒像是這裡的局長。洪亮的聲音傳來:「你自己坦白吧。」

  我下意識地說:「我不知道,怎麼了?」

  洪鐘說道:「你應該很清楚你犯了什麼事。」

  我想,我再抵抗最後一下,然後就招了。

  我說:「師傅,我真的不知道。」

  長達二十秒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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