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韓寒 > 一座城池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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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叔遲疑道:「你不怕咱們被抓起來?」 我說:「怕什麼。我覺得自己沒犯什麼事,不能老這麼躲著。」 健叔說:「我看過一部片子,好像說打電話不超過一分鐘,對方就不能追查到電話的詳細地址。」 我說:「你看的是美國片吧?」 健叔說:「是。」 我說:「那在我們中國大概需要三分鐘。你就打吧。」 健叔讓我把他推上前,但突然又轉頭說:「不過她那是手機,能顯示號碼的。顯示出區號不就完蛋了?」 我說:「怕什麼,風頭早過去了。你以為咱們警察真那麼關心破案啊,大部分案子都是順便破的,比如說抓住一個街上偷東西的,結果審出來殺了人。一般殺人的案子都是這麼破的。」 健叔說:「我不信。」 我上前說:「打啊。沒事。」 健叔拿起聽筒,又掛下。 我問:「又怎麼了?」 健叔說:「我說什麼啊?」 我說:「我怎麼知道。」 健叔說:「要不我問個好?不行,她一接到我電話肯定就哭。我們得好好想好。」 我說:「人家肯定問你在哪裡。」 健叔說:「那我就說,你不用管我在哪裡。我很好,你放心。」 我說:「人家肯定說想死你了。」 健叔說:「那我也想死你了。」 我說:「你什麼時候回來?」 健叔說:「我暫時不能回來。」 我說:「我相信你,你是清白的。一定是和你一起逃出去的那個小子幹的。」 健叔說:「不,這事情會弄清楚的。他是我兄弟,不能這麼說。」 我說:「那你要注意安全,到臘月,你的娃就生了。」 健叔瞪我一眼,說:「好的,你放心,我一定回來看你。你自己小心身體。」 我說:「好的,放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你來過電話的。快到三分鐘了。再見。」 健叔說:「好好好,就這樣就這樣。我猜也是那幾句話。打打打。」 健叔拿起電話,手微微發抖,激動得直流口水。撥到最後幾位的時候,健叔已經緊張得腮幫子亂跳了。鄭重撥了最後一位後,健叔潤了潤嗓子。同時,小店的破音響裡不失時機地傳來齊秦的《大約在冬季》。但健叔已經顧不得情調了,忙揮手致意老闆娘音量小點。 我從健叔撥第一個號碼的時候已經開始憋氣,到此刻已經快活活憋死了。但是又到了最關鍵的時候,我躬身看著健叔。 突然健叔臉色一變。 我問:「怎麼了?」 健叔說:「空號。」 我說:「怎麼可能?」 健叔說:「再打一遍,可能是打錯了。」 這一次,健叔按十一個鍵只花了一秒不到。 但還是空號。 我說:「可能是太長時間不打了,你會不會記錯號碼了?」 健叔說:「不可能不可能。如果我連號碼都記錯,那都沒有給那人打電話的必要了。」 我說:「打最後一次吧。」 健叔又試一次。失敗告終。 健叔呆坐一會兒,說:「回屋吧。」 我推著健叔返回長江一號。後面齊秦的聲音已經漸行漸遠。健叔臉上滿是失望神情。失望是一種很抽象的東西,它不似開心,只要你咧開嘴笑,大家都知道你開心。但是失望到整張臉都透露出主人很失望的信息,那真的是很失望了。任何抽象的東西具體的時候都是異常強大的。健叔一路上沒有說話。 市中心的空地上,擠著一萬多人在買即開型彩票。我們穿過這些市井小民,到了長江一號。健叔突然說:「我們還是要到外面去租一間房子。」 然後大家陷入了沉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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