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韓寒 > 一座城池 | 上頁 下頁
五


  戰士繼續說:「我們正在執行任務,請不要妨礙我們工作。」

  我自首失敗,只好鬱悶過境,搭上去往陌生地方的長途客車。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而此時,我和健叔都沒有話說,透過玻璃看到有三部消防車結伴開過。肯定是什麼地方著火了。我看見地平線最遠地方被燒得通紅。我說:「難道是從火車上看到的那家煉油廠燒起來了?」

  健叔說:「笨蛋,那是夕陽。」

  十一月要來了。

  在十一月要來的時候,我親眼看到了一場火災,發生火災的地方是一家化工廠。我和健叔匆忙結了吃飯的賬就跑了出去。其實在很早的時候,我就不是很喜歡看熱鬧,我不喜歡在大家紛紛探出腦袋的地方再加上一隻世俗的腦袋。後來發現不是這樣的。因為在一次騎車到學校的路上,我發現前方有一群人圍著一攤東西。在這些腦袋裡,我發現了班主任的、政治老師的和我一向敬仰的歷史老師的腦袋。於是我也探頭過去,發現是一攤血。我很詫異一攤血怎麼有這麼好看的時候,我發現我的後背已經有越來越大的壓力,而我的腦袋也已經無法抽回——在我的上空又猛然多出十個腦袋。我伏在自行車上,差點被壓得吐血。我想,難道這一攤就是看熱鬧的先驅們所吐的血?

  今天的情況不一樣,是「重大安全事故」。我不明白為什麼中國在形容生產過程中發生的天災人禍叫做安全事故。依照我的理解,比如倒車輕觸電線杆才能算做安全事故。

  可是事故發生在什麼地方呢?遠方天空已經變了顏色,將黑的天映得異常恐怖,而且慢慢地,一種駭人的綠色升上了天空,瞬間,整個四周都是環保色。人們變得異常激動,買完菜的家庭婦女都像夸父追日一樣朝事故方向跑去。眼前開過的消防車後面跟隨了很多的群眾車輛,很多人打開車窗按著喇叭情緒激動,公共汽車頂上也爬滿了人。附近居民樓的窗戶也紛紛打開,一家老小看著外面指指點點。如果有個剛睡醒的打開窗肯定是以為中國連二〇一二年的奧運會也拿下了。

  我和健叔沒有交通工具,而此時街上已經徹底沒有出租車和公車了。突然間,出現一個蓬頭垢面的人,兩手推著兩輛自行車,說:「要不要,二十元?」

  我說:「太貴了。」

  那人急了,「十元一個還貴啊?」

  旁邊健叔掏出二十,說:「要了。」於是我們騎車快速趕往現場。此時天空已經變成紫色,遠方重工業的巨大黑影在火勢裡指引我們前進。

  我們大概騎了有二十分鐘,等到天色漸藍的時候,我們實在是沒有力氣繼續了。而黑漆漆的煙囪似乎離我們還很遠。周圍已經完全暗下,城市卻被燒得激情四射。往常,這應該是端著碗邊吃飯邊看「新聞聯播」的時間,懶洋洋的城市昏昏欲睡。而如今,在我身後就有不下兩百輛自行車死命往前趕。我突然感覺自己是阿姆斯特朗,我對健叔說:「快點騎。」

  很快我們騎車經過了工業大學門口,看見裡面忽然湧出不下五十輛自行車,並且在出校門口的一號彎進行了激烈的爭奪。還好這些是我回頭看見的。我喘著氣說:「瘋了瘋了,這些人都瘋了。」

  健叔在前面半米處騎得聚精會神,屁股已然離開了坐墊。雖然我沒弄明白我要去那火災現場做什麼,但是我確認後面的幾百號人都是神經病。一時間情景壯觀難言。雖然說幾百人騎車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但幾百人沖向火場肯定是一輩子只能看見這麼一次了,或者抽象點說,看見幾百隻鳳凰在騎車,真是讓人生充實不少。

  突然間,一聲巨大的爆炸傳來,一朵小小的迷你蘑菇雲騰空而起。後面一片「爆炸了爆炸了」的叫聲,人群歡欣鼓舞,想當年廣島被炸中國人民也沒有這麼高興過。作為頭車的我和健叔忽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因為後面的人明顯加快了速度。我感覺到後面那幾百個人簡直是機器,但似乎更像野獸。大家的目標都是要騎到那不被炸到的無限近,當然也不排除會有很多不能準確判斷形勢的衝動大學生會直接騎到被炸死為止,甚至會有做起事來完全不考慮分析任何現實的諸如學生幹部之類的人會直接騎進熊熊烈火中去。我感到有點害怕,速度慢了下來,瞬間被幾十部自行車超過,思維一片慘白。我只感覺自己是個玉米,突然被一群蝗蟲掠過,然後只剩下一根芯子。

  還好,在關鍵時刻,我們的政府作出了最正確也是最拿手的決策:封路。大家一片惋惜。我緩過神來,找到了另外一個玉米芯子——健叔。我說:「這走不過去了。」

  健叔說:「繞。」

  我說:「很難,哪知道什麼小路通到前面。」

  健叔說:「你看,那裡有條河。化工廠肯定是開在河旁邊。」

  我覺得很有道理。我們決定順著河流走上去。

  我和健叔把自行車推到河邊,剛要鎖上走人,發現那鎖已經被撬。這說明我們騎的是贓車。我說:「完了,犯人騎贓車,罪加一等。」

  健叔說:「誰來管我們,現在?就算去自首都沒人理。像這樣的事故,肯定是幾套班子都在現場指揮,所有警力都在維護秩序。」

  我說:「這麼看來,我們的自行車肯定是要被偷了。」

  健叔搖頭說:「不一定,大家都要看火災呢。而且大家都是騎車來的。」

  我們順著人工河往前走了一段路,看見一個姑娘坐在河堤上。

  我和健叔站到她面前,問:「你怎麼回事?」

  女孩頭也沒抬。

  我對健叔說:「不是有感情問題要自殺吧?」

  健叔說:「哪會,這個時刻這麼浪漫,前面煙花還放那麼大,要分手也不能這時候的。」

  我說:「那人是不是抑鬱?」

  健叔說:「這樣的情景,再抑鬱的人都會覺得爽。」

  我說:「那我們走。」

  我們沿著河岸走了一公里,前面已經難再下腳了。黑暗的建築就呈現在眼前。很可惜我們走到了大廠的側面,而發生火災的地方是在廠區前方。不過這裡還有一部消防車在不斷地往建築上澆東西。在不遠處的熊熊大火的映襯下,我眼前的廠區顯得更加陰森。

  我突然奇怪,富有想像力的人類為什麼不將這樣的一座嚇人的東西建造得卡通可愛些?

  我眼前隔著兩層的鐵絲網。鐵絲網上爬滿了藤類植物。我和健叔呆呆地在原地看了半個小時。我想不能再看了,因為火沒有絲毫減小的意思。如果執意看下去,很可能整個事故的傷亡只有兩個人,就是餓死的我和健叔。

  我說:「我們回長江吧,健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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