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韓寒 > 像少年啦飛馳 | 上頁 下頁
三


  鐵牛當時的夢想是要成為老大,有一輛摩托。在三年以前,鐵牛的夢想是要成為一個公共汽車售票員,這樣的話每天可以坐車。我們的夢想是馬上長大,騎車的時候腳要夠到地面。

  至於鐵牛和陳露之間有很多的傳聞,其中最浪漫的一個是在一個夜晚,鐵牛騎車帶陳露去公園,並且牽手。三年以後的鐵牛對我說,陳露這種女人,脫光衣服在我面前我都紋絲不動。她在我眼裡是什麼啊,這種女人,在我眼裡就是糧食。這個想法和我當初的一樣,三年以後的我拍著鐵牛的肩膀說,你終於明白了啊。再一個三年,我們同時明白,糧食是很重要的。

  鐵牛第一次和女人牽手是在六年級下半學期,這個女人是標準意義上的女人,因為在鐵牛的眼裡,只要喜歡一個女的,半個世紀大的都叫女孩;只要不喜歡一個女的,剛出生的都叫女人。當然我們的劉班主任不算,也許在鐵牛短暫的一生裡,這個女人是牽鐵牛的手最多的,並且在牽手的時候說,你把昨天的作業給我補上。

  事情是這樣的,我和鐵牛是屬於黑龍幫的准幫員,成為黑龍幫的主要條件之一是要有個女朋友,我找了我們班級坐在我旁邊的旁邊的一個,叫陳小露,為此鐵牛頗有微詞,我說哥們實在沒有辦法,這名字也不是我取的。在當時我和鐵牛人見人怕,在眾多的女孩中,就陳小露在我一次自然常識考試的時候肯借過我橡皮,為此我深為感動。在我還橡皮的時候,陳小露對我菀爾一笑。這一笑在我以後的歲月中留下了很深的烙印,她代表,我的糧食出現了。

  以後我約陳小露去看過一次電影,在漆黑的電影院裡我們注視著屏幕看解放軍叔叔是怎麼樣把國民黨趕到臺灣的。當時我給陳小露買了一包話梅,陳小露深為話梅核沒有地方放而感到苦惱,這時電影裡的聲音是,同志們,關鍵的時刻到來了!我受到這句話的鼓勵,聲音發顫地對陳小露說,你吐在我的手裡,我幫你去扔掉。這時我有一個最壞的打算,就是陳小露大喊,說流氓,大家抓流氓啊!於是,馬上有兩個警察叔叔在我面前,把我銬起來,說,你小小的年紀就耍流氓,要從嚴懲治,於是我就要被槍斃了。在我將要被槍斃的時候,陳小露在我面前,對我說,對不起。我說,沒有關係,我原諒你了。然後我就被斃了。

  然而,結果是陳小露很爽快地將核吐在了我的手心,她低下頭的時候長髮散落在我的手臂上,這時我心靜如水,在陳小露的嘴靠近我的手的時候我有一種感覺,警察叔叔,還是把我槍斃了吧。在這幾秒的過程中,我覺得,人民是離不開糧食的。幾秒鐘過後,陳小露在我手裡留下了一粒帶有溫度的話梅核,我從容平靜地從座位上離開,因為後排的腳搭在我的座位上,我起立的時候聲音蓋過了電影裡解放軍戰士機關槍的聲音。在我附近的人用電影裡解放軍叔叔看國民黨的眼神看著我。陳小露在一邊掩著嘴笑。我手裡緊握著話梅核,穿過人們的大腿和腳和叫煩的聲音,走到角落的一個垃圾桶旁邊,穩定一下情緒,然後把話梅核放在我校服的口袋裡。

  我坐回座位的時候陳小露已經在吃第二粒話梅,而我們回家的時候我已經收集了十二粒話梅核。在六年級的時候我比陳小露矮了半個頭左右,所以我儘量地避免和她站在一起,在室內的時候要坐,在室外的時候要騎車,這是鐵牛教我的。當天我的服飾是上身校服,下身是我媽媽剛給我做的那個時候很流行的太子褲,在口袋的旁邊有一條條的褶痕,身旁掛了一串鑰匙。以前我的鑰匙都掛在脖子上,突然覺得很幼稚,於是把爸爸舊的鑰匙扣帶來了。

  我對自己的裝束很滿意,想必陳小露也是。那天我滿載而歸,口袋塞得滿滿的,兩邊各六粒話梅核。我們是提前退場的,因為陳小露的數學作業還沒有做完。我們退場的時候正好是影片的高潮,指揮員叔叔舉起了槍,大叫,同志們,沖啊!!!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和一切愛國影片一樣,指揮員總是最倒霉的,他一說話自己肯定死掉,這個指揮員自己還沒有來得及沖,就被敵人的飛彈給射中了,當然,又和一切愛國影片一樣,他沒有馬上死,一定要說幾句話,一個戰士扶住了他,他說,不要管我,為了革命,你們沖啊!

  鐵牛在這個時候很痛苦,因為他一時找不到女朋友,陳露現在正和初一的一個男生交往,該男生每天放學以後都要騎一輛山地車到學校門口接陳露。我們對他的人沒有想法,對他的車倒是很覬覦。

  可是鐵牛的牽手故事就是發生在陳小露的身上。因為我把陳小露帶去黑龍幫,所以我被吸收為黑龍幫的新會員,本來吸收新會員都是要在他的右臂張刺青一條黑龍,現在因為發展迅速,所以只是給了一個黑龍幫老二的拷機號碼,我把自己家的電話登記在他們用手畫的表格上,還有父母的職務。

  自我成為黑龍幫會員以後鐵牛開始妒忌,他說論武功,他比我高一籌;論智力,他也比我高一籌,當初留級就是因為抄了我卷子。所以為了補償,我不得不把陳小露借給他用一天。那天鐵牛帶陳小露去黑龍幫會堂的時候,我就騎車在後面跟蹤,我發現陳小露在鐵牛的車上好像很高興,一路手舞足蹈,鐵牛在離開目的地還有一公里的時候表演絕技雙手脫把騎車,嚇得陳小露緊緊地抱緊了鐵牛的腰,直到鐵牛的雙手放在車把上了還不願意鬆開。我在後面騎得怒火沖天,差點撞死路邊一個賣菜的,我在騎過賣菜的身邊的時候破口大駡,畜生,找死。

  在一路的七拐八歪以後,我發現鐵牛下車的時候是順手牽著陳小露的,然後兩人進入黑龍幫活動的地方,一個底樓的店面。之後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在陳小露變成鐵牛的女朋友三天以後他告訴我當時在會堂裡的情況,先是裡面的人看著這個女孩子覺得有些眼熟,然後鐵牛解釋說陳小露和我已經吹了,然後當眾一手搭著陳小露的肩說,現在她是我的了。以後是事實告訴我鐵牛最後一句話是真的。

  再然後他們去了公園,消失在一座山後,出現以後兩個人去了河邊,橋下,商店,最後是電影院,在鐵牛帶著陳小露夾在人流裡一起進電影院的時候,我在離開他們一條街寬的距離。我騎車回家的時候面無表情,只是看手錶,想這時電影到什麼時候了,指揮員估計是快要死了。陳小露的話梅不知道吃了幾顆。在經過一個賣錄音機的小攤的時候,我聽見一個小型的機器裡面在放,同志們,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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