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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林雨翔回到教室時,裡面空無一人,都去上體育課了。他癡想那個男生的處理結果,處分應該是難免的,心裡不禁替他惋惜。走到錢榮桌旁,踢幾腳他的桌子,以泄冤氣,突然掉下來一本黑封面筆記本。雨翔拾起來,順手翻開,看裡面都是英語,有點感歎錢榮的刻苦,再仔細一看,大吃一驚,那裡面的單詞句子眼熟得像是父老鄉親,譬如「God-awful、violin、celebrity、yuck」這類常在他話裡出現以炫耀的英語。雨翔恍然悟出,難怪錢榮滿口英語,靠的只不過是這本本子裡幾個事先準備好的單詞,他驚喜地對本子說:「我終於知道了,哈……」

  然後林雨翔默坐著等錢榮回來,想自己終於有諷刺他的機會了。錢榮很及時地進來,滿臉的汗,看見林雨翔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替椅子主持公道:「喂,傷員,讓位,你不去養病,在這裡幹什麼?」

  林雨翔天生不會嘲諷人,說:「你的英語真的很不錯啊。」理想的語言是抑揚頓挫的挖苦,很不幸的,情感抒發不當,這話純粹變成讚揚。

  錢榮沒聽過林雨翔表揚人,剛冒了個頭的回罵的話忙縮回去,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說:「其實也不是非常好,很common的詞匯量多一些,自然會……」

  雨翔打斷錢榮的話,主要是怕自己把common的音給忘了,下句話裡就會增添不少遺憾,說:「那麼那個common是不是也記在你的本子裡?」說著心猛跳不已。

  錢榮沒聽懂,潛意識感到不妙,緊張地問:「什麼——本子?」

  雨翔拿出來揚了幾下,手有些抖,問:「你see?」

  錢榮頓時呆在原地。

  雨翔順手翻幾頁,念道:「嗯,media你在什麼時候過的?還有——」

  錢榮魂回,一掌揚在雨翔手上,本子落到地上。錢榮把它撿起來,施展神力,把本子揉得儀錶不端,咬牙切齒地說:「你——你這頭豬怎麼卑鄙得……」怕班級裡同學聽到,省略掉實質。

  雨翔不得不揭自己的傷疤,說:「你不是也拆我的信嗎?嗯?」

  錢榮的邏輯亂得像一覺醒來後的頭髮,說:「那是兩回事,兩回事,你偷看的是我的隱私而我偷看的是你的信,un——」本來想說「understand」,現在秘密被拆穿了,說英語都不行。

  林雨翔幫錢榮梳頭:「信是隱私嗎?」

  錢榮要跳起來了,吼:「信是隱私又怎麼了?寄出去退回來的信不是隱私,你去查……」

  「我的信是封口的,你的本子沒封口,哪個隱私大點呢?你說。」

  錢榮想到了什麼,表情一下子結實了,不去比較哪個隱私大,另辟一方天地,說:「你逃夜的事情呢?」

  林雨翔一身冷汗悉數湧出,責駡自己怎麼忘了。他想不出要說什麼補救,怪自己太衝動了,覺得萬籟俱靜,惟有心跳在這死寂的世界裡發聲。突然一陣鈴聲,雨翔覺得耳朵突然一收,看著怒火正旺的錢榮,做一個硬笑,飛一般逃回了寢室。

  一個人枯坐在陰暗的角落裡,揪著大腿問自己怎麼辦。萬一錢榮說出去了,學校略微核實一下,處分難逃。一旦處分……自己好歹也背負了小鎮的名譽,處分了怎麼見人,人家又怎麼看他……

  心亂如麻中,雨翔不經意抬頭看窗外,看到一片模糊,當是眼淚,揉幾下眼睛才知道又下雨了。最近冬雨不斷,市南三中的地被滋潤得像《羊脂球》裡窯姐兒的嘴唇,只差不能去吻。濕漉漉的世界像壓在雨翔的身上,暗淡的天地勾得人心一陣一陣隱痛。

  正絕望著,電話驟然響起,鈴聲在寢室裡回蕩,蕩得雨翔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鈴聲上,精神也飄忽了。電話那頭爽快地說:「喂,林雨翔是嗎?我是政教處。」

  雨翔人軟得想跪下去,喉嚨奇幹,應付說:「我是,什……什麼事?」心裡明白是錢榮告密了,像個被判了死刑的犯人,只在乾等那幾顆子彈。

  「我們問過那個高三的男同學了,但他說沒有,你回憶一下,可不可能記錯,或者有什麼證據?」

  雨翔狂喜地沖電話喊:「沒有!我沒有記錯,肯定沒有記錯!」心裡的恐懼依附在這幾句話裡排遣了出來,又平靜地說,「我有一個隨身聽,是他推銷的!」

  「可不可以帶過來?」

  「可以可以!」雨翔忘了自己患病,翻出那個隨身聽,試著聽聽,聲音還是像糨糊。想出門了,突然心生一計,在地上摔了一下,隨身聽角上裂開一塊,他再聽聽效果,效果好得已經沒有了效果。

  雨翔冒著雨把隨身聽送到錢校長手裡。錢校長一看受到非「機」待遇的機器,心裡信了三分,把隨身聽遞給胡姝說:「這件事學校一定要追查到底!」胡姝看到這個苦命的機器,心痛道:「市南三中怎麼會有這種人。」

  事情發展得很順利,錢榮沒去告政教處,雨翔吊著的心放鬆了些,懶得去道歉,和錢榮見面都不說一句話,他想事情應該過去了。政教處那裡的調查更是風順,下令撬開那男生的櫃子,裡面都是耳機線,證據確鑿,理應定罪。但那男生還是死不承認,錢校長技窮,差點學派出所所長宋朋文用酷刑,不料那男生到後來自己晚節不保,供認不諱。裡面一條供詞卻引起了校長的懷疑,把林雨翔叫來,說:「他已經承認了,我們會處分他的。不過他的那些貨也不是走私的,是附近幾個小廠子裡拼的,這還涉及犯罪,我們已經通知了派出所。還有幾個問題要核對一下,你是什麼時候——具體什麼時間碰上他的?」

  林雨翔不思索就說:「九點半多。」

  「晚上?」

  「晚上。」

  「星期幾呢?」

  「星期……五吧。」

  「你第二天要參加學校裡的補課講座?」

  「是啊。」

  錢校長埋足了伏筆,聲音拔高一節,說:「九點半校門關了,你怎麼會在外面?」

  林雨翔像被蜇了一下,臉色頓時變白,想不到自挖墳墓,支吾著:「唔——我想想,是——是九點好像不到一些。」

  「你那天有沒有回寢室睡覺?」

  「有,有回……」

  「可記錄上怎麼沒你的名字?」錢校長甩出寄宿生登記表,「上面沒你的簽名。」

  林雨翔翻了幾頁,身體上都是刺痛,汗水潛伏在額頭上,蓄勢待發。

  「這個,我那時候正好去打水,對了,是去打水了。」

  「那天你們寢室還留了一位同學,叫錢榮,我問過他了,他斷定你那天晚上不在,第二天一早才回來,身上都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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