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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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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san: 我真的很後悔來市南三中。這裡太壓抑了,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但我一直以為我有你,那就夠了。我至今沒有——是因為我覺得我配不上你,我也不知道你追求的是什麼。我沒有給你寫過信,因為我想保留這份記憶、這種感覺。我有心事只對我自己說,我以為你會聽見。現在似乎我已經多餘了,還是最後寫一封信,說清楚了也好,我已經不遺憾了,因為有過。我祝你,或者說是你們快樂。好聚好散吧,最後對你說—— 雨翔的手已經顫得寫不下去了,眼前模糊一片,靜坐著發呆,然後提起筆,把最後一句畫掉,擦乾眼淚複看一遍——畢竟這麼嚴肅悲觀的信裡有錯別字是一件很令人尷尬的事。雨翔看著又被刺痛了傷心——失戀的人的傷心大多不是因為戀人的離開,而是因為自己對自己處境的同情和憐憫——雨翔只感到自己可憐。 信寄出後,雨翔覺得世界茫然一片,心麻木得停止了跳動。 那天週五,校園裡的人回去了一大半,老天仿佛沒看見他的傷心,竟然沒有施雨為兩人真正的分手增幾分詩意,以後回首起來又少掉一個佳句「分手總是在雨天」,晴天分手也是一大遺憾。傍晚,涼風四起,像是老天下雨前的熱身——應該是冷身,可只見風起雲湧,不見掉下來點實質性的東西。 雨翔毫無餓意,呆坐在教室裡看秋色。突然想到一句話,「這世上,別人永遠不會真正疼愛你,自己疼愛自己才是真的」,想想有道理,不能虧待了自己,縱然別人虧待你。雨翔支撐著桌子站起來,人像老了十歲,兩頰的淚痕明顯可見,風乾了惹得人臉上難受。雨翔擦淨後,拖著步子去雨果堂,一路上沒有表情,真希望全校學生都看見他的悲傷。 雨果堂裡沒幾個人,食堂的服務員也覺得功德圓滿,正欲收工,見雨翔鬼似的慢走過來,看得牙肉發癢,催道:「喂,你吃飯嗎?快點!半死不活的。」 雨果堂裡已經沒幾樣好菜了。人類發展至今越來越像遠古食肉動物。 雨翔天性懦弱,不及市南三中裡這麼多食肉動物的兇猛,這麼長時間了沒吃到過幾塊肉,久而久之,機能退化,對肉失去了興趣,做了一個愛吃青菜的好孩子。好孩子隨便要了一些菜,呆滯地吃飯。 失戀的人特別喜歡往人煙罕至的角落裡鑽。雨翔躲在一個角落裡吃飯,卻不得已看見了錢榮和姚書琴正一起用餐,眼紅得想一口飯把自己噎死算了——但今天情況似乎不對,以往他倆吃飯總是互視著,仿佛對方是菜,然後再就一口飯;而今天卻都悶聲不響扒著飯。管他呢,興許是小兩口鬧矛盾。 雨翔的心痛又翻湧上來。 高中住宿生的週五很難熬,晚上幾個小時無邊的空白,除了看書外便是在昏暗的燈光下洗衣服。林雨翔對這些事毫無興趣,倦得直想睡覺。 餘雄來找他,問:「你不舒服?」 雨翔的失意終於有一個人解讀出來了,心裡寬慰一些,說:「沒什麼。」 余雄一眼把林雨翔的心看透,說:「結束了?」 雨翔沒心理準備,嚇了一跳,默默點頭。 餘雄拍拍他的肩說:「想開一點,過兩天就沒事了,紅顏禍水。我以前在體校時——她叫小妍,後來還不是……」 雨翔有了個將痛比痛的機會,正要訴苦,餘雄卻說:「,我先走了。」 林雨翔的記憶直追那個夏夜,餘雄在三輪摩托裡含糊不清地叫的原來是這個名字,真是——不過一想到自己,覺得更慘,又是一陣攪心的悲傷。 錢榮也垂頭喪氣進來,見了林雨翔也不計恩怨了,道:「我和那個姓姚的吹了!」 雨翔一驚,想今天是不是丘比特發瘋了,或者說是丘比特終於變正常了。雨翔有些可憐錢榮,但想必自己的痛苦比較深一些,潛意識裡有些蔑視錢榮的痛苦,說:「很正常嘛,怎麼吹的?」本想後面加一句「你為什麼不帶你的記者團去採訪一下她」,臨說時善心大發,怕把錢榮刺激得自殺,便算了。 「我差點被姓姚的給騙了!」錢榮一臉怒氣,姚書琴的名字都鄙視地不想說,一句話罵遍姚姓人。 「為什麼?」 「那姓姚的——」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給雨翔看。雨翔苦笑說:「你寫的幹嗎讓我看?」 錢榮兩眼怒視那紙,說:「當然不是我寫的,是我在她筆袋裡找到的。」 雨翔接過紙一看,驚歎市南三中裡人才輩出。給姚書琴寫信的那人是個當今少有的全才,他通倫理學,像什麼「我深信不疑的愛在這個年代又複燃了在蘇聯滅絕的『杯水主義』」;他通莎士比亞戲劇,像什麼「我們愛的命運像比亞筆下的丹麥王子哈姆雷特的命運」,莎翁最可憐,被稱呼得像他的情人;他通西方史學,像什麼「在生活中,你是我的老師,也許位置倒了,但,亞伯拉德與愛綠綺思之愛會降臨的」;他通蘇東坡的詞,像什麼「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他還通英文,用英語作繞口令一首,什麼「Miss, kiss, every changes since these two words」,又感歎說「All good things come to an end」;他甚至還厲害到把道德哲學、文學、美學、史學、英語、日文撮合在一起,像秦始皇吞併六國,吐納出來這麼一句:「最美的愛是什麼?It ell myself,是科羅連柯的火光,是冬天的溫暖,更是戰時社會主義時a piece of パン(日語:麵包)。」 雨翔「哇」了一聲,說這人寫的情書和大學教授寫的散文一樣。 錢榮奪過紙揉成一團扔了,說:「這小子不懂裝懂,故意賣弄。」 「那——這只是別人寫給姚書琴的,高中裡這類卑鄙的人很多——」雨翔故意把「卑鄙」兩字加重音,仿佛在幾十里外的仇人也被這兩字鞭到一記,心裡積郁舒散大半。 錢榮道:「這樣一來,也沒多大意思,What's done cannot be undone,事情都擺定了。木已成舟,不如分手,truth!」他直誇自己的話是真理,幸虧他爸的職權法力還略缺一點,否則說不定這話會變成法律。 雨翔問:「她提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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