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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社長慌忙說:「這不行!」因為文學社辦的《初露》,費用還是強制性從班委費裡扣的,再編一本詩集,學生拿到手,交了錢,發現買一遝草紙,弄不好還要砸了文學社。雨翔隨手拿起詩一看,笑一聲,甩掉紙,冷言道:「這也是詩?」

  詩人怒道:「看不起怎麼著?」

  雨翔很心疼地歎一口氣,說:「多好的紙,給浪費了。」

  詩人大怒,苦於還背了一個詩人的身份,不便打人,一把搶過自己的寶貝,說:「你會寫嗎?」

  社長當兩人要決鬥,急著說:「好了,用你的詩了。」詩人一聽,頓時把與雨翔的怨恨忘記,拉住社長的手:「拜託了。」詩人的靈魂是脆弱的,但詩人的肉體是結實的,握手裡都帶著仇。社長內秀,身體纖弱,經不起強烈的肉體對話,苦笑說:「好了,好了。」

  於是排版成了問題。林雨翔為了在文學社裡站穩腳跟,對社長說:「我會排版。」這話同時使社長和雨翔各吃一驚。社長單純簡單得像原始單細胞生物,並不擔心自己的位置,說:「好!沒想到!你太行了。你比我行!」恨不得馬上讓位給雨翔。

  雨翔也懸著心,說實話他不會排版,只是零零星星聽父親說過,點點滴滴記了一些,現在經過時間的洗禮,那些點點滴滴也像倫敦大霧裡的建築,迷糊不清。社長惜才,問:「那麼這首詩怎麼辦?」

  雨翔四顧以後,確定詩人不在,怕有第五只耳朵,輕聲說:「刪掉。」

  「刪掉哪一段?」

  「全刪掉!」

  社長擺手,說絕對不行。

  雨翔用手背拍拍那張稿紙,當面鬥不過背後說,又用出鞭屍快樂法:「這首詩——去,不能叫詩,陳辭濫調,我看得多了,檔次太低。」

  社長妥協說:「可不可以用『/』把它——」說著手往空中一劈。雨翔打斷社長的話,手又在稿紙上一拍,心裡一陣舒服,嚴厲說:「這更不行了,這樣排效果不好,會導致整張報紙的版面失重!」暗自誇自己強記,兩年前聽到的東西,到緊要關頭還能取用自如。

  社長怕詩人,再探問:「可不可以修改,修改一些?」

  雨翔饒過稿紙,不再拍它,搖搖頭,仿佛這詩已經患了絕症,氣數將盡,無法醫治。

  社長急道:「這怎麼辦,報紙就要出了。」

  雨翔把自己的智慧結晶給社長,說:「我想最好的辦法就是換一篇,或不用詩歌,用——」

  社長接話說:「散文詩,散文優美,詩含蓄,用散文詩吧!」

  雨翔眼裡露出鄙夷,散文詩是他最看不慣的,認為凡寫散文詩的必然散文上失敗,寫詩上再失敗,散文詩就可以將其兩方面短處結合起來,拼成一個長處;自然,散文詩的質量可見於斯。竭力反對道:「不行,還是出一個新的欄目,專寫點批評——文學批評。」

  社長思考許久,終於開通,說:「也好,我只怕那些人……」

  「沒有關係的,他們也是講道理的。」說著顯露一個鮑威爾式的微笑,問,「誰來寫呢?」說完沉思著看天花板,仿佛能寫的人都已經上天了,凡間只剩林雨翔一個。

  社長謙虛道:「我寫不好。而且我們明天就要送去印刷了,怕時間不夠,你寫寫行嗎?」

  雨翔心裡一個聲音要衝出來:「我就等你這句話了!」臉上裝一個驚喜,再是無盡的憂鬱,說,「我大概……」

  社長忙去把後文堵住,說:「試過才知道,這是一個很新的欄目,你馬上要去寫,最好今天下午就交給我。說定了!」說著得意非凡,當自己把雨翔的路堵死,雨翔只好順從。

  林雨翔一臉為難,說:「我……試試吧。」然後告辭,路上走得特別輕鬆,對自己充滿敬意,想不過到市南三中一個多月,一個月多的群居生活竟把自己磨練得如此狡詐;再想錢榮這廝能威風的時候也不長了,仿佛看見自己的名氣正在節節升高,咧嘴笑著。

  教室裡錢榮正和姚書琴說笑。錢榮手裡正拿一本《形式邏輯學》指給姚書琴看,雨翔心存疑惑,這麼嚴肅的書也能逗人笑?湊過去看,見兩人正在閱讀裡面「邏輯病例」之「機械類比」裡的病句,佩服他們厲害,有我軍苦中作樂的精神。兩個人的頭拼在一起,恨不得嵌進對方。愛之火熱,已經到了《搜神記》裡韓憑夫婦和《長恨歌》裡連理枝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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