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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天氣漸涼,體育生的麻煩就來了。原本體育生訓練好後用冷水沖洗挺方便的,但現在天氣不允,理論上說熱水澡也可以在寢室裡洗,可洗熱水澡耗熱水量大,通常用本人的一瓶只能洗一個小局部,洗澡需調用全寢室所有的熱水瓶,寢室裡的人都不同意,仿佛這熱水瓶每用一次要減壽一點。假使寢室裡都同意了,地方也不允許,澡要在衛生間洗,衛生間其實最不衛生,滿地垢物,踏上去腳都噁心,況且衛生間是公用的,即使克服了腳的噁心,往往洗到一半,某君沖進來「稀裡嘩啦」一陣,便又昇華到了耳的噁心,這樣,不僅澡洗不舒服,那人也不見得會拉舒服,所以,應運而生一條規則:衛生間裡不得洗澡。

  這個規定是錢榮定的,目標直指雨翔。林雨翔不敢爭辯,懶得去洗,不僅做不到商湯時盤銘「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而且有時三四天也難得一新,使人聞了都有望梅止渴口水直流的效果。實在有個女生受不了,小聲問林雨翔幾天洗一次澡,雨翔大大地窘迫,沒想到自己已經酸到這個地步。汗臭這東西就像剛吃飯的人臉上的飯粒,自己並不能察覺,要旁觀的人指出才知道,而往往一經指出,那人必會十分窘促,自尊自信像換季商品的價格般一跌萬丈。雨翔被傷的自尊久久不能恢復,與人說話都要保持距離,轉而將仇恨移到了學校管理工作上,寫周記反映情況。

  那本周記的運氣顯然比林雨翔的運氣好,被校領導見到,評語道:「你的問題提得很好,是我們工作的百密一疏,茲決定近日開放浴室。」校領導的錢比梅萱多,不必省圓珠筆芯,大筆一揮,一個大鉤,那鉤與以前的相比明顯已經長大成人,而且還很深刻,劃破了三張紙,大如古代史裡的波斯帝國,可以地跨三洲。雨翔進市南三中以來從未見過這麼這麼大的鉤,想以前寫周記竭力討好也不過一個小鉤,這番痛斥學校倒可以引起重視,真是奇怪,興奮了幾節課。

  學校的澡堂終於開了。那澡堂似乎犯下了比熱水龍頭更深重的罪,隱蔽在實驗樓後面,雨翔好不容易才找到。進澡堂前要先交兩塊錢買澡票,如此高價料想裡面設施一定優良,進去一看,大失所望,只不過稀稀拉拉幾個龍頭,而且龍頭裡的水也不正常,冷熱兩種水仿佛美國兩個主要黨派,輪番上臺執政,而且永遠不能團結在一起。調了良久,兩種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始終不成一體。換一個水龍頭,更加離譜,熱水已經被完全消滅,只有冷水「嘩嘩」灑在地上,濺起來彈在腳上一股冰涼。雨翔嚇得忙關掉,再換一個,終於恍然大悟第二個龍頭裡的熱水跑到哪裡去了,兩腳燙得直跳,不敢去關,任它開著。

  第四個終於爭氣,有了暖水可沖。雨翔心裡難得地快樂與自豪,越沖越得意,從沒覺得自己會如此重要,一篇周記就可以開放一個浴室,對學校以前的不滿也全部拋掉——比如一隻草狗,縱然它對誰有深仇大恨,只要那人扔一根骨頭,那狗啃完後會感激得仇恨全忘。雨翔決定以後的周記就用批判現實主義的手法。

  錢榮第一次上電視主持十分成功。雨翔在底下暗自發力,心裡一遍一遍叫:「念錯!念錯!」還是沒能如願。學校第一次開播,拍攝沒有經驗,但在新聞內容上卻十分有經驗,一共十條新聞一大半全是學校開的會,如「市南三中十一月份工作成績總結大會」、「市南三中十二月份工作展望大會」、「關於如何培養學生學習興趣座談會」、「關於如何開展學生精神文明建設座談會」……領導爭相要露臉,攝像師分身乏術,不敢漏了哪個會,苦得要命。

  錢榮邊上還有一個長髮動人的女孩子,初次上鏡,比較緊張,念錯了兩個字,女孩子的動作改不了,每次念錯都伸出舌頭笑,以示抱歉。雨翔恨屋及烏,也對那女孩看不順眼,恨不得她的舌頭斷掉。

  播了二十分鐘裡面依然在開會,不禁歎「天長地久有盡時,此會綿綿無絕期」。又開兩個會後學校裡終於無會可開,內容轉為學生的校園採訪,被採訪的人莫不呆若木雞,半天擠不出一句話的比比皆是,而表達能力強者擠出了幾句話也是首不對尾。觀眾都暗暗笑,記者比被採訪的人更緊張,執話筒的手抖個不停。雨翔想,那些校園採訪都是剪輯過的,都成這個樣子,原片就更別去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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