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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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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雄打斷說:「你連這個也相信?那些淺的文章是淺的人寫出來的,叫『美化』,懂吧?」 雨翔死守觀點,說:「大家讓一下就沒事了。」 餘雄道:「讓?誰讓?人的本性是自私的。」 宋世平一個人置身話外,心有不甘,要體現自己的存在,激餘雄說:「聽你的話,好像你住過宿舍似的。」宋世平只等餘雄歎息道:「其實我也只是想像,被你看出來了!」不想餘雄說:「是啊,我住過,小學以後我在體校念書,住三年了。」宋世平事與願違,本想這話像武俠小說裡的斷龍石,不料被餘雄當成踏腳石,一下子熱情被撲滅,眼裡寫滿失望。 余雄由宋世平幫忙承上啟下後,滔滔不絕道:「我剛去體校那會兒,大家過得挺順。後來就開始大家計較了,用掉別人一點熱水就會拳來腳往的,人是這樣的。」 雨翔仍對集體生活充滿憧憬,道:「那時候是你們人小,不懂事吧,進了高中也許就不一樣了。」 餘雄搖搖頭道:「也許會,但懂事只是指一種克制,不讓自己的本性露出來,本性終究是本性,過久了就會自己露出來。」 雨翔為餘雄的話一振,想餘雄這個人不簡單,看問題已經很有深度,不像美國記者似的宋世平。雨翔對餘雄起了興趣,問:「你怎麼會去上體校的?」 餘雄道:「我小的時候喜歡讀書,想當個作家,但同時體育也不錯,被少體校一個老師看中,那時亞運會正熱,我爸媽說搞體育的有出息,以後——可以賺大錢,就把我送去少體校,就這樣了。」 雨翔拍馬屁道:「難怪你的話都不簡單,現在還要當作家?」 不等余雄回答,宋世平在一旁拍馬的餘屁:「真的很不簡單!」 餘雄思索一會兒,道:「現在難說了,大概不想了吧,不想了。」 宋世平又是一臉失望,他本想馬屁新拍,無奈餘雄說了這麼一句喪氣話,弄得他有力無處拍,只好手掌扇風說:「好熱啊。」 這話提醒了本來忘卻了熱的餘雄和雨翔,頓時覺得一股奇熱襲來。熱不能耐下,雨翔大聲道:「你是看破紅塵了吧!」 餘雄說:「怎麼叫『看破紅塵』,我看不起那種悲觀的人,所謂看破紅塵就是把原本美好的紅塵看成了破爛!」 雨翔笑著拍手,說:「好,好!」拍幾掌覺得這句話似曾相識,但肯定不是名人名言,因為名人是說不出這種一語破天機的話的。仿佛以前誰說的就在腦子裡的一個顯眼處,但偏偏又找不到。雨翔用出吃奶的力氣想,可「想」這個東西是加二十分蠻力也無濟於事的,不想時自己會自動跳出來,要想時卻杳無音訊,但正因為曾經「自己自動跳出來」過,所以雨翔不願放棄努力。這種體驗是很痛苦的,要想的東西往往已經到了舌尖卻說不出口,仿佛自來水龍頭口那一滴搖搖欲墜卻又忽長忽短墜不下來的水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好任它懸在那裡。 正在雨翔的思緒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時,他突然「想通了」,這種爽快如塞了半天的抽水馬桶突然疏通,聞之也令人心曠神怡。雨翔想起一開始說那句話的人是梁梓君,是梁梓君一次開玩笑時當成語曲解告訴他的。 雨翔心疾自愈,但一想到梁梓君,臉上就笑不起來。餘雄也歎一口氣,那口氣為夜談收了一個尾,三人趴在陽臺上不知何時睡著了。 第二天雨翔第一個被癢醒。陽臺外面有些風,這風十分難得,吹散了他心裡的一些憂鬱。雨翔突然想起要訓練,把其餘兩人叫醒,再看時間,佩服自己醒得恰到好處——還差二十分鐘。第一次在異地醒來,雨翔有點落寞的感覺,覺得許多事情無所適從。洗臉的池子太低,彎腰時在家裡習慣了,往往要撞水龍頭;洗臉和洗腳的毛巾也時常放錯地方;走路常和屋子裡的擺設過不去,如入無人之境,撞得桌仰椅翻也已不下兩次,一切都亂了。 三人出寢室大門時外面已經細雨綿綿。宋世平說:「太棒了,不用訓練了!」余雄白他一眼說:「想得美,下雨照練。」慢跑到操場,劉知章正站在跑道上,手持秒表道:「昨天熱,辛苦了,我向學校反映,他們終於肯開放體育室。今天記者來採訪,大家照練,採訪到誰,別說空話大話,有什麼說什麼。好,慢跑兩圈!」慢跑到一圈,操場旁殺出一個扛攝像機的人,鏡頭直對雨翔。雨翔渾身不自在,欲笑又不能,只求鏡頭挪開。攝像師瞄準了一會兒後又將鏡頭對著市南三中的建築,虧得胡適樓不會臉紅,讓攝像師從各個角度拍遍。隨後同攝像師一起出現了一個記者,那記者像剛出爐的饅頭,但細皮嫩肉很快禁不住初升太陽的摧殘,還沒做實際工作就鑽到轎車裡避暑。她在車裡見長跑隊兩圈跑完在休息,伺準時機趕過去採訪。 宋世平故意坐在最外面,記者跑來第一個問他:「你們對暑假的訓練有什麼看法?」宋世平不假思索,張嘴要說話,記者一看趨勢不對,輕聲對宋世平說:「等等,攝像師說開始就開始。」然後對攝像師打個手勢,自己說:「開始!」宋世平剛才想說的話現在一句也找不到,竟支吾道:「這個——它能提高……我的……體育成績,使我進步。」女記者表示滿意,謝過後走到劉知章面前,問:「老師您好,您也十分辛苦,要冒著酷暑來組織訓練,您有什麼話要對我們的觀眾朋友說嗎?」劉知章用夾生的普通話說:「這個嘛,訓練在於長久,而不在於一時的突擊。今年的體育生質量比往年好,他們也太辛苦啊!」 女記者放下話筒,思忖這些話好像不對味,咀嚼幾遍後找出問題之根源,對劉知章說:「您可不可以再說一遍,把最後一句『他們……也太辛苦』的『太』字,那個,最好不說『太』。可以開始了,謝謝。」 劉知章搖搖頭,把「太」字去掉說一遍。女記者再想一遍,湊上去說:「這個——您最好再加一點,比如結合學生的素質教育和跨世紀的人才培養計劃之類。」 劉知章表情僵掉,推開話筒道:「我說不來,你們找別人吧。」 記者也一怔,續以一個笑退下說:「那謝謝您。」收起話筒的線,走出三十米,確定安全後對攝影師說,「他當他是誰,採訪他給他面子,他自己不要臉。要前面那段算了。」攝影師道:「那素質教育和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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