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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獻醜了!」

  說完那女孩扯開嗓子就唱。不過這社會上說話這麼像那女孩一樣講信用的人已經不多見,說獻醜果然獻醜,調子走得七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唱著唱著她開始亢奮,手往旁邊一揮。這一揮仿佛把音階給扯平了,唱歌像說歌。

  一曲畢,林雨翔看看身邊的Susan還健在否,然後說:「怎麼這麼難聽。」

  「不要說人家,她也是為大家助興嘛。哎,林雨翔,你餓不餓?」

  「還好。」

  「吃點東西吧,『好麗友』什麼的,我看你餓了。」

  林雨翔大驚,想「餓」這麼抽象的東西居然能被Susan看出來,真是慧眼。此時Susan給他一塊,林雨翔推辭一下忙收下了,感激涕零。只是在心愛的女孩面前吃東西似乎不雅,況且「好麗友」像小漢堡似的一塊,更是無從下口,只好東咬一小塊西咬一小塊。突然想到一本書裡寫到女孩子最討厭男的吃東西的兩種方式,一種是「貓吃式」,東玩玩西舔舔,太文雅;另一種是「蛇吞式」,一口一個,饑不擇食,石頭也下嚥,太粗暴,會給人以不安全感。況且毛主席教導我們「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於是林雨翔猛咬一口,不多不少,正好半個。

  Susan問他:「很餓啊?」

  林雨翔剛要開口,突然發現自己的食道志大量小,正塞得像麥加大朝拜時發生擁踏悲劇的清真寺門口,一時痛不欲生,憋出一個字:「不。」

  稍過一會兒食道終於不負口水的重負被打通,想這等東西真是容易噎人,還有剩下的半個要另眼看待小心應付。Susan又把碩果僅存的幾個分給周圍同學,還叫他們給老師帶一個。林雨翔暗想Susan真是會摧殘人民教師。不過今天的老師特別安靜,一言不發,也不控制局勢,想必因為教師雖是太陽底下最光榮的職業,不過到月夜底下就沒戲了。難怪教師提倡學生看社會的光明面而不看陰暗面。生存環境決定一切嘛。

  然後引來周圍的人在車上聚餐。雖然沒有肴饌重疊的壯觀,但也夠去伊拉克換幾噸石油回來。此時前座遞來一個形狀匪夷所思的東西,林雨翔拿著它不敢動口,Susan說:「吃啊,很好吃的。」林雨翔馬上對那食品露出相見恨晚的臉色。

  此時Susan的旁座吃入佳境,動幾下身子,一股粉塵平地升仙。林雨翔聞到這個,覺得此味只應地獄有,人間難得幾回嘗。突然一個噴嚏卡在喉嚨裡欲打不出,只好拋下相見恨晚的食品和Susan,側過身去專心醞釀這個噴嚏。偏偏吸入的粉不多不少,恰是剛夠生成一個噴嚏而不夠打出這個噴嚏的量,可見中庸不是什麼好東西。雨翔屏住氣息微張嘴巴,頸往後伸舌往前吐,用影視圈的話說這叫「擺pose」,企圖誘出這個噴嚏。然而世事無常,方才要打噴嚏的感覺突然全部消失,那噴嚏被惋惜地扼殺在繈褓之中。

  Susan說:「林雨翔,怎麼一直不說話?今天不高興?」

  「哦,很高興。」

  一車人在狹小的空間裡過著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直到天邊稍許透出一點微亮,車裡才寧靜了一些。林雨翔隱隱看到遠方還籠在霧氣裡的山,十分興奮,睡意全無。忽然又看見一座禿山,想這個時代連山也聰明絕頂了,不愧是在人性化的發展中邁出了一大步。於是他想讓Susan一起觀山。往旁邊一看,見Susan好像睡著了,睫毛微顫,手也很自然地垂在扶手之下,距林雨翔的手僅一步之遙。男人看見這種場面不起邪念的就不是男人,況且那手就如人面人心一樣動人,資深和尚見了也會馬上跳入俗塵,何況林雨翔。握吧,不敢;不握吧,不甘。思想的鬥爭絲毫不影響行動的自主,林雨翔的手此刻大有地方政府的風範,不顧中央三令五申,就是不住向前。

  正當千鈞一髮之際,車戛然停下。導遊叫道:「前面是個免費的廁所,三星級的,要上廁所的同學下車!」

  Susan醒來揉揉眼睛,說:「到了?」

  林雨翔大歎一口氣,兩隻沁出汗的手搓在一起,憤然說:「到了。」

  「到南京了?」Susan問。

  「不,到廁所了。」

  「不是說去南京嗎?」Susan一臉不解。

  林雨翔發現聰慧的女孩子犯起傻來比愚昧的女孩子聰起慧來可愛多了。

  Susan忽然醒悟過來,吐一下舌頭,說:「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很笨?」

  「有一點點。」

  「下去嗎?」Susan問。

  「下去走走吧。」

  「我不了,外面很冷。」

  林雨翔剛才還以為Susan邀請一起去廁所,不料到頭一場空。但話已出口,就算沒事也要下去受凍。車裡已經去了一大半人,留下的人很容易讓人懷疑內分泌系統有問題或是就地解決了。

  車下的一大片空地不知是從何而來,霧氣重重裡方向都辨不清楚,幾輛車的導遊沉寂了好多時候,見終於有了用武之地,亢奮不已,普度眾生去廁所。昏昏沉沉裡看見前面一條長隊,知道那裡是女廁所。這種情況很好理解,假使只有一個便池,十個男人可以一起用,而兩個女人就不行。廁所邊上有一家二十四小時服務的小店,裡面東西的價錢都沾了廁所的光,通通雞犬升天。林雨翔想買一瓶牛奶,一看標價十二元,而身邊只有十塊錢,痛苦不堪。最後決定拋下面子去和服務員殺價。林母殺價有方,十二塊的牛奶按她的理論要從一塊二角殺起。然而林雨翔不精於此道,絲毫不能把價給殺了,連傷也傷不了。

  「叔叔,十塊錢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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