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韓寒 > 三重門 | 上頁 下頁
二一


  白胖高懂得連續劇裡每集最後要留個懸念以吸引人的手法,說:「到時你們看了就知道了!」那兩隻跳蚤高興地拍手說:「我一定要來!」

  夜很深了,漫天的繁星把沉沉的天地連結起來。最遠方的亮光,忽地近了。

  那晚林雨翔輾轉難眠——梁梓君灌授的知識實在太多了,難以消化,只好把妥善保存的複審一遍,越想越有道理,恨不得跳出被窩來寫情書。無奈,愛情的力量雖然是偉大的,但大力士卻也不見得耐寒。雨翔的靈魂默默跳了三次,都冷得返回告訴肉體跳不得。

  權衡以後,雨翔決定在床上寫。因為學者相信,一切純美愛情的結束是在床上,如果真是這樣,那麼若能又在床上開始的話,也算是一種善始善終的首尾呼應。

  給一個人寫第一封情書的感覺好比小孩子捉田雞,遠遠聽見此起彼伏的叫聲,走近一看,要麼沒有了,要麼都撲通跳到水裡。好不容易看見有只伏在路邊,剛要拍下去,那田雞竟有聖人的先知,刹那間逃掉了。雨翔動筆前覺得靈感糾結,話多得寫不完,真要動筆了,又決定不了哪幾句話作先頭部隊,哪幾句話起過渡作用,患得患失。靈感捉也捉不住,調皮地逃遁著。

  咬筆苦思,想應該試用「文學的多樣性」,就第一封而言,最好的還是詩,含蓄不露才是美。這時他想到了表哥寄來的詩詞,忙下床去翻,終於找出《少年游》、《蘇幕遮》,體會一下意境,想這兩首詞太淒悲,留著待到分手時才能派上大用場。而趙傳的《那年你決定向南而去》似乎意境不符,那首《當初就該愛你》也嫌露骨。相比之後,覺得第三首尚有發展潛力,便提煉出來改造。幾個詞一動,居然意境大變,夠得上情詩的資格:

  是否你將要向北遠行
  那我便放棄向南的決定
  你將去哪座茫茫城市
  我終究抱著跟隨的心
  時光這樣飛逝
  我們也許沒有相聚的日子
  我願深埋這一份情
  直到回憶化成灰燼
  願和我一起走嗎
  走過會了卻心中無際的牽掛
  把世上恩怨都拋下
  世事無常中漸漸長大
  和我一起走好嗎
  不要讓思緒在冷風裡掙扎
  跟隨我吧你不會害怕
  一起營造那溫馨的家

  區區十六行,雨翔寫了一個多鐘頭,中途換了三個韻腳,終於湊成。這首小詩耗盡了他的才氣。他感到,寫詩真是人生的一大折磨,難怪歷代詩人大多都瘦得骨皮相連。

  娘不嫌自己的孩子醜。雨翔對這詩越看越喜歡。其實這詩裡的確有一個很妙的地方,寓意深刻——第一節是要跟隨女方的,是男人初追時普遍的謊話;到第四節,掩飾不住,本性露了出來,變成「跟隨我吧」,才是真正的誠實。

  寫完詩,時間已逾十二點,雨翔幾乎要衝出去投遞掉。心事已經了卻,睡意也不請自到。這一覺睡得出奇的甜,夢一個連一個,仿佛以後幾天的夢都被今夜的快樂透支掉了。

  第二天雨翔貪睡,林母正好歸家,把兒子叫醒。雨翔醒來後先找情詩,再穿好衣服,回想昨夜的夢,可夢境全無。做了夢卻回憶不起來的確是一種遺憾,正好比文章發表了收不到稿費。

  他匆忙趕到學校,正好Susan也在走道上背英語,倆人相視一笑,反而笑得林雨翔驚慌了,昨夜的勇氣消失無蹤。怏怏走進教室,奇怪怎麼勇氣的壽命這麼短,天下最大的勇氣都仿佛是曇花,只在夜裡短暫地開放。思索了好久,還是不敢送,放在書包裡,以觀後效。由於睡眠不足,林雨翔上課都在睡覺。被英語老師發現一次,問個題目為難他,雨翔爽朗的一個「Pardon(再說一遍)」,硬把英語老師的問題給悶了回去——那英語老師最近也在進修,睡得也晚,沒來得及備課,問題都是隨機問的,問出口自己也不記得了,只好連連對雨翔說:「Nothing, nothing, sit down, please, sit down, don't sleep.(沒什麼,沒什麼,坐,請坐,別睡了。)」雨翔沒聽到他的「don't sleep」就犯了困,又埋頭睡了。

  文學社那裡沒有大動靜,徵文比賽的結果還沒下來。馬德保癡心地守候,還樂顛顛道:「他們評選得慢,足以見得參加人數的多、水平的高。」騙得一幫只具備作家文筆而尚沒練就作家的狡猾的學生都信以為真。

  每週的課也上得乏味。馬德保講課只會拖時間而不會拖內容,堂而皇之的中西文學史,他花了一個月四節課就統統消滅。沒課可上,只好介紹作家的生平事蹟,去借了一本作家成名史。偏偏那本書的作者似乎看多了立體未來主義派的《給社會趣味一記耳光》的宣言,字裡行間給大作家打耳光。馬德保念了也心虛,像什麼「郭沫若到後來變成一隻黨喇叭,大肆寫『畝產糧食幾萬斤』的噁心詩句,這種人不值得中國人記住」,言下之意是要外國人記住。還有:「卡夫卡這人不僅病態,而且白癡,不會寫文章,沒有頭腦。《變形記》裡格裡高爾·薩姆沙變成甲蟲後怎麼自己反不會驚訝呢?這是他笨的體現。德國人要忘記他。」馬德保讀著自己覺得不妥,不敢再念。見書扉頁上三行大字:「不喜歡魯迅,你是白癡;不喜歡馬裡內蒂(未來主義創始人),你是笨蛋;不喜歡我——你老得沒藥救了。」

  馬德保不認識墨索里尼鍾愛的馬裡內蒂,對他當然也沒了好感,往下讀到第三條,嚇得發怵,以為自己老得沒藥可救了。不過「老」確是無藥可救的。

  馬德保再翻到一本正規的《中國作家傳》,給前幾個人平反,但是先入為主,學生的思想頑固地不肯改,逢人就講郭沫若是壞蛋,卡夫卡是白癡,幸虧現在更多的學生沒聽說過這倆人的名字。

  這天馬德保講許地山的散文,並把他自己的散文也奉獻出來作比較,好讓許地山文章裡不成熟的地方現身。學生毫無興趣,自幹自的。馬德保最後自豪地說他的上冊散文集已經銷售罄盡,即將再印。學生單純,不會想到其實是贈送罄盡,都放下手裡的活向馬老師祝賀。馬德保說他將出版第二本個人散文集,暫定名《明天的明天的明天》,說這是帶了濃厚的學術氣息的。學生更加相信,眼前似乎湧上了許多引證用的書名號——連書名都是借了動力火車(臺灣上華唱片公司的一個演唱組)的。學生對馬德保這本「大後天」的書都很期待。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