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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林雨翔對文學社越來越失去興趣,失去的那部分興趣全部轉在Susan賬上。他看著羅天誠和他小妹就眼紅。那小妹妹有了羅天誠,如獲至寶,每天都來找羅天誠談心——這倆人的心碩大,談半天都談不完,可見愛情的副產品就是廢話。

  班裡同學都盤問羅天誠哪裡騙來這個純情小妞。羅天誠說:「我哪是騙,是她自己送上門的。」

  「不可能的,就你這樣子——」

  「還有還有,你有沒有告訴她說你患過肝炎,會傳染人的?」

  「她不會計較的!」羅天誠斬釘截鐵地說。

  「你問了再說,人家女孩子最怕你有病了,你一說,她逃都來不及呢!」旁人說。

  羅天誠這才想到要糾正班裡人的錯誤認識,說:「我和我妹又沒什麼關係,兄妹關係而已,你們想得太複雜了,沒那回事。」

  這話出去就遭追堵,四面八方的證據湧過來:「喲,你別吹了,我們都看見了,你們多親熱!」

  「如膠似漆!」

  「我還看見你和她一起散步,靠得簡直是那——東北,你來說——」

  「我說,是賊近啊!」

  「惡近!」

  「忒近!」

  「巨近!」

  羅天誠始料未及班友都是語言專家,一大堆警句預備要出來反駁。

  班上人繼續刺傷羅天誠。他們仿佛都是打手出身,知道一個人被揍得半死不活時,那人反抗起來愈猛,解決方法就是打死他再說——

  「我還看見你和她一起在外面吃飯呢!」

  「我也看見了。」

  「週六在大橋上!」

  「禮拜天去郊遊了!」

  羅天誠不會想到,他的行蹤雖自詡詭秘,但還是逃不過偵察。中國人的底子裡有窺探的成分,在本土由於這方面人才太多,顯露不出才華,一出國興許就惟他獨尊了。這就是為什麼有的中國人一跑到外國回來就成了間諜,也難怪中國有句名言叫「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戰時,雪亮的眼睛用來發現敵人;和平年代,就改為探人隱私了。羅天誠秘密被挖掉了,叫:「你們不可以跟蹤我的!」

  「喲,大哲人,誰跟蹤你,吃飽了沒事幹。是不小心撞見的,晦氣!想躲都躲不掉!」

  羅天誠等放學後又和小妹一起走,由於早上大受驚嚇,此刻覺得身邊都是眼睛,只好迂回進軍。路上說:「小妹啊,你知道嗎,我的同學都知道了。」

  她問:「知道什麼?」

  羅天誠支吾著說:「那個。」

  她淡淡說:「你很在乎那些話嗎?」

  羅天誠忙說:「在乎這些幹什麼!」

  小妹欣然笑了。適當地撒一些謊是十分必要的,羅天誠深知這條至理名言,他和小妹的交往都是用謊來織成的,什麼「年少早慧博覽群書」、「文武雙全球技高超」,撒得自己都沒知覺了,萬一偶爾跳出一句實話,反倒有破戒的恐慌。

  那女孩信了這話,說:「是啊,你是我哥哥嘛。」越笨的女孩子越惹人愛,羅天誠正因為她的順從而對她喜歡得難割難捨,說:「別去管別人怎麼說。」

  小妹詭譎地一笑,手甩在身後,撒嬌說:「聽說你喜歡過一個很很很很漂亮的女孩子,是嗎?不准騙我哦!」

  羅天誠的驚訝在肚子裡亂作一團,臉上神色不變,想說實話。又突然想到女孩子愛吃陳年老醋,嚇得不敢說,搪塞著:「聽人家胡說!」

  「是的,她叫Susan——肯定是真的,你騙我!」女孩子略怒道。

  羅天誠行騙多年,這次遭了失敗,馬上故事新編,說:「你說的這事是有的——不是我喜歡她,是她喜歡我,她很仰慕我——你知道什麼意思,然後我,不,是她寫了一封信給我,我當然理智地拒絕了,但我怕傷她太深,又寫了一封道歉的信,她碰人就說是她甩了我。唉,女孩子,虛榮一點,也是情有可原的。我也不打算解釋,忍著算了。」說完對自己的虛構誇大才華崇拜萬分——新聞界的一顆新星正冉冉升起。

  羅天誠有做忍者的風度,她小妹卻沒有,義憤填膺地說要報仇。羅天誠怕事情宣揚出去難以收場,感化小妹,說「忍是一種美德」。小妹被說通,便擁有了那美德。

  倆人走到橋上。那橋是建國後造的,跨了小鎮的一條大江,湊合著能稱大橋。大橋已到不惑之年,其實是不獲之年,難得能獲得維護保留,憔悴得讓人踏在上面不敢打噴嚏。橋上車少而人多,皆是戀人,都從容地面對死亡。這天夕陽極濃,映得人臉上紅彤彤的,羅天誠和小妹在橋上大談生老病死。羅天誠是從佛門裡逃出來的,知道這是所謂「四苦」,說:「這些其實都無所謂,我打算四十歲後隱居,平淡才是真。」

  女孩道:「我最怕生病了,要打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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