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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林雨翔不比羅天誠死去活來,沒機會爬出棺材看灰塵,說:「現在快樂一些就可以了。」

  羅天誠解剖人性:「做人,要麼大俗,要麼大雅,半俗不雅是最痛苦的人,徐志摩是大雅,馬德保是大俗,但他們都是快樂的人,可你卻半俗不雅,內心應該十分痛苦。」

  林雨翔整理內心感受,沒有痛苦。說馬德保快樂是可以理解的;徐志摩除了飛機失事頭上一個大洞死得比較不雅外,評上大雅是沒有異議的;可林雨翔沒有證據說明他不俗不雅,便問:「那你呢?」

  羅天誠被自己的問題反嗆一口,看窗外景物不說話,由大雅變成大啞。

  林雨翔的問題執意和羅天誠的回答不見不散,再問一聲:「那你呢?」

  羅天誠避不過,莊嚴地成為第四種存在形式,說:「我什麼都不是。」

  「那你是?」

  「我是看透了這些。」

  林雨翔心裡在恣聲大笑,想這人裝得像真的一樣;臉上卻跟他一起嚴肅,問:「你幾歲了?」

  「我比你大。相信嗎?我留過一級。」

  林雨翔暗吃一驚,想難怪這人不是大雅不是大俗,原來乃是大笨。

  「我得過肝炎,住了院,便休了一個學期的學。」

  林雨翔心裡猛地停住笑,想剛才吃了他一個麵包,死定了,身子也不由往外挪。

  羅天誠淡淡說:「你怕了吧?人都是這樣的,你怕了坐後面,這樣安全些。」

  林雨翔的心裡話和行動部署都被羅天誠說穿了,自然不便照他說的做,以自己的安全去證實他的正確,所以便用自己的痛苦去證實他的錯誤,說:「肝炎有什麼大不了的——」為了要闡明自己的凜然,恨不得要說「你肝沒了我都不怕」,轉念一想羅天誠真要肝沒了自己的確不必害怕被傳染上,反會激起他的傷心,便改口說:「我爸都患肝炎呢。」

  林雨翔把自己的父親憑空栽上肝炎病史後,前赴後繼道:「我的爺爺也是肝炎呢!」說完發現牛皮吹歪了,爺爺無辜變成病魔,輕聲訂正,「也患過肝炎呢!」

  「你沒得吧?」

  「沒有。」

  「以後會的。」羅天誠的經驗之談。

  「唔。」林雨翔裝出悲愴。

  「到你得了病就知道這世上的人情冷暖了。」

  「是嗎——」林雨翔說著屁股又挪一寸。

  車到大觀園旁的澱山湖,車裡的人興奮得大叫。上海的湖泊大多沾染了上海人的小氣和狹隘。造物主仿佛是在創世第六天才趕到上海挖湖,無奈體力不支,象徵性地鑿幾個洞來安民——據說加拿大人看了上海的湖都大叫「pool!Pit」,恨不得把五大湖帶過來開上海人的眼界。澱山湖是上海人民最拿得出手的自然景觀,它已經有資格讓加拿大人尊稱為「pond」了。一車人都對著澱山湖拍照。

  上海人的自豪一眨眼就逝過去了。車出上海,公路像得了腳癬,坑窪不斷,讓一車人跳得反胃。余秋雨曾說去周莊的最好辦法就是租船走水路,原因興許是水面不會患腳癬,但潛臺詞肯定是陸路走不得。馬德保是不聽勸誡的人,情願自己跳死或車子跳死也要堅持己見。跳到周莊,已近九點。

  周莊不愧是一個古老的小鎮,連停車場都古味撲鼻,是用泥土鋪成的。前幾天秋雨不絕,停車場的地幹後其狀慘烈,是地球剛形成時受許多行星撞擊的再現。一路上各式各樣的顛都在這裡匯總溫故知新一遍。

  文學社的社員們全下了車,由馬德保清點人數。本想集體活動,顧慮到周莊的街太小,一團人定會塞住,所以分三人一小組,林雨翔、羅天誠之外,還加一個女孩子。那女孩是林雨翔班上的語文課代表,叫沈溪兒。她和林雨翔關係不太好,因為她常提防著林雨翔藉著豐厚的古文知識來奪她的課代表之位——她小時候是林雨翔的鄰居的鄰居,深知林雨翔當年的厲害。可林雨翔向來對女子過目就忘,一點也記不起有過這麼一個鄰鄰居。其實林雨翔對語文課代表的興趣似乎就是他對女孩子的興趣,一點都沒有的,只是有一回失言,說語文課代表非他莫屬,嚇得沈溪兒拼命討好原來的語文老師,防盜工作做得萬無一失。

  對男子而言,最難過的事就是旅行途中二男一女,這樣內部永遠團結不了;所幸沈溪兒的相貌還不足以讓男同胞自相殘殺,天底下多一些這樣的女孩子,男人就和平多了。更幸運的是,林雨翔自詡不近色;羅天誠的樣子似乎已經皈依我佛,也不會留戀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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