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韓寒 > 光榮日 | 上頁 下頁
三〇


  大麥喝了口水,繼續宣講:第二條是關於課程的安排。英語課現在取消了,以前的語文和數學,因為沒有老師喜歡講,所以改為副課,副課老師都是不上的,是同學們自修的。但考試的時候如果沒考取,就要處罰。關於如何處罰,這裡就不說了,因為現在我們討論的這個是大的校規。就好比《憲法》,而那個是《刑法》所規定的,所以以後再定。主課就是:自然科學,體育,政治,美術,勞技,生理衛生和種植。還有學生們隨時要參加老師規定的勞動實踐和軍訓,而每節課的老師不是指定的,是隨機的,我們的老師都多才多藝,而老師可以選擇隨意改課和新加課,明白了沒有,有沒有異議?有沒有一次,有沒有兩次,有沒有三次!好,沒有,那就通過了。

  第三條是關於學生的紀律。學生晚上九點一律睡覺,除非有重大體育比賽可以組織去村裡阿婆家看。學生不可以隨意進入老師的辦公室和實驗室,學生也不可以出學校的門。如果空閑時間要找老師,就按鈴,鈴在講臺的下面、廁所的門上、學校的大樹上和宿舍的牆壁上,一共四個。在哪裡按的,老師就出現在哪個點上。明白了沒有,有沒有不同的聲音?有沒有一次,有沒有兩次,有沒有

  這時候劉小力的兩條腿的狗突然叫了一聲。

  大麥說道:好,有了不同的聲音,那我們就要認真聽取。

  大麥把狗抱了起來,問:你覺得應該怎麼修改?

  狗看著大麥直舔舌頭,半天沒有聲響。

  大麥把狗放到了地上,說:有不同意見的是狗。但它沒說具體怎麼辦。那就睡覺改為九點半吧,有沒有異議?

  有沒有一次,有沒有兩次,有沒有三次,好,現在沒有異議了,通過這條。

  大麥起身講:好,現在是最關鍵的,就是劃定每個人行政權力的高低。在我的想法裡,我們最終要達到的目標是,就算沒有外界,我們也可以獨立於外界而存在。哪怕沒有氧氣製造氧氣也要在。在原則上,每個人是平等的,但在權力上,必須有高低。我是這裡權力最高的,所有人必須聽從我的指揮,而在我的下面,則是王智、萬和平、石山、洪中、米旗、婁梯六個老師,他們是平等的。麥片和哈蕾,她們是不在權力範疇內的,就是說,她們可以不受命但也不能令。我們下面是班長,班長之下是組長,組長之下是同學們。但是,權力是必須要有監督的,在這裡,唯一可以監督並且可以修改我的命令或者撤銷我的所有權力的就是同學們的體育老師。有沒有異議?有沒有異議一次。

  此時,劉小力的狗兼同學們的體育老師又叫喚了幾聲大麥都沒低頭看一眼,說道:哦,各位,這個不是異議,這個是監督機構在宣誓。所以,剛才那條就通過了。

  大麥走到窗口,看著窗外,道:好了,就是這麼多,從明天開始,正式實施吧。下課加散會。

  班長站起來問:大老師,大校長,我們晚飯怎麼辦?大麥詫異地反問:你們中飯怎麼吃的?

  班長道:中飯是我們自己從家裡帶的,校長難道沒看到我們吃?

  大麥內疚道:哦,對對對。班長說:我們現在寄宿了。

  大麥一拍腦袋,說:喔,對,今天是你們寄宿的第一天,被子什麼的生活用品是上學期傳下來的,那上學期你們是怎麼吃飯的?

  班長說:是排隊到前面一個廠的食堂裡去吃的。

  大麥問:那個廠呢?我怎麼沒看到。

  班長傷心道:我們吃著吃著就破產了。

  大麥語氣慈祥道:別難過同學們,不是你們吃破產的。

  這樣,這兩天由老師去外面買了給同學們吃,等過兩天種植課開展成功了以後,我們就在學校裡吃,村裡的阿婆給我們做廚師,好不好?

  學生們踴躍著說好。

  大麥轉身對米旗小聲說:你和洪中,開沙灘摩托去買盒飯,四菜一湯的,按一天兩頓,可能要五十份左右,一份五元,就是一天五百,十天就是五千元。這麼多,教育局有沒有撥錢下來?

  米旗說:只有我們的工資,一個月五百。吃喝都應該從學生那裡收的。但我們的工資也被你捐了。

  大麥一拍腦袋道:哦,對,當時有幾個自以為助學很情懷的失戀的王八蛋和我們競爭,但我覺得一定要有個庇護場所,一狠心都沒要工資,而且代你們全把字簽了,就是你們都沒有工資。雖然那幫王八蛋也表示可以把工資捐了,但還是只有我們得到了可以來這裡助教的名額。

  米旗問:你怎麼幹的?

  大麥說:哦,那些傻瓜表示要捐給慈善事業,我就直接捐給教育局了。

  米旗追問: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大麥道:我想想。

  米旗突然想到了什麼,說:嘿嘿,用槍。大麥嚴厲制止:為幾盒飯你還去搶啊。

  米旗說:我們是賣,現在仿品都要一萬多一支,真品至少要三萬一支。

  大麥說:不可。槍支是不能販賣的。況且,到了敵人手裡,我們吃,到了傻逼手裡,平民吃虧。還是你再去想想辦法吧,我先把學生交的住宿用的錢都給你,你再去賺點。留十天吃飯的錢,還有問一下婁梯,看看他需要的那些東西要多少錢。先給學生們買飯去,他們正長身體。

  石山的木房子到了最後的階段。石山表示,在天黑前,可以把房子建完。劉小力上前對大麥說:這可都是二十歲以上的木頭做的啊。都是上好的木頭。我給房子都編了號,你是1號,王智是2號,就看誰住3號嘍。

  石山邊幹活邊接話道:我的命,要有個合適的,怎麼都要三十歲了,三十歲我肯定不在這地方了,我就是成人之美,我就是給你們做嫁衣。我今年幾歲了?我今年幾歲?

  沒人接著石山的話茬。大麥一直在想今天似乎忘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但怎麼也回憶不起來。這事情肯定是計劃外的,在純的一堆重要的事情中攙雜的一件不純的但一樣重要的事大麥一直試圖追溯起源來喚醒記憶。就仿佛天亮醒來後夜裡一個夢那麼難回想,就算一夢三四年,也實在記不起夢裡花落知多少啊。大麥在操場上來回走,還跳動幾下,希望那事如同篩子裡雜物…樣被顛落出來。

  正想著,班長跑了過來,對大麥說:大老師,大校長,11號讓我給你一封信,他說要晚上給你。

  大麥的記憶如同抽水馬桶被疏通般爽快地暢通了,連忙問:對對,我正在想這件事情,11號呢?

  班長說:早上來了一下就走了,他肩膀上挑了一根竹竿,竿子上掛著一隻旅行包就走了。他說,他要去外面的世界。

  大麥展開信,信是這樣寫的:大校長,你好,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我的兄弟和我的家人都外出去打工了,我也要外出去打工。外面的世界真精彩,外面的世界真無奈。啊!外面的世界真精彩,外面的世界真無奈。

  大麥看完信後,氣得往地上一扔,看著校門,暗自嘀咕:添亂。

  班長拉了拉大麥的褲腳,說:大老師,大校長,背面還有。

  大麥趕緊蹲地上展開信,看見背面果然還有字跡:我要去的地方,是上海。我看了電視,上海是經濟中心,北京是文化中心,老師,其實我去年一直在考慮應該去哪裡,考慮了一年我終於知道了,我還沒有文化,所以只能去經濟中心了,當你看見了這封信,我已經在火車上。同學們不要想我,我會告老還鄉的!

  班長也看完了這信,背過身對著星空揮了揮手,說:放心吧,同學們不會想你的。老師,校長,怎麼辦?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