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韓寒 > 光榮日 | 上頁 下頁
六


  小組進山了以後連魚骨頭都沒找到一根,但不甘心出山,再加上所有的探險小組都有隨地駐紮情節,所以探險小組決定在山裡駐紮一夜,背的帳篷死活都要用上。剛探險的人肯定都這麼想,就像剛學會比喻的人行文時心勢必要跳的像小鹿一樣。這一隊人在山裡找了5個小時,為了找一片適合做營地的地方。初次探險的人把營地看得很重要,恨不能水草豐足牛羊滿地。懷著這個目標,他們找了許久,發現只要有個平面可以支帳篷就已經不錯了。有人建議索性再找一會兒順便天就亮了。但那些背帳篷的人堅決不同意,背都背了一天了,如果還不得以施展,那就真的太背了。

  終於,在手電筒的電池快要用完的時候,這些人找到了一片平地。這片平地還有大塊平整的石頭,非常適合宿營。大麥突然覺得這地方有點奇怪,還是不睡的好,但因為大麥剛入隊,沒有什麼說話的權威,相比起這些已經見識過骨頭,骨頭有些輕飄飄的人來說,實在是欠缺經驗。所以,大麥被安排在這個小石嶙峋的平面之上的一個緩坡上,負責第一批守夜。

  入睡前,大麥看中的一個姑娘的男朋友對他說,你在這小坡上小心,有毒蛇。我們這裡可沒有血清,被毒蛇咬了就有生命危險。

  說著很快眾人入睡。

  大麥惦記著有毒蛇,相當機警,不敢合眼。心裡忐忑得,不看見毒蛇就不能安心。隱約間,他聽見一種奇怪聲音,由上到下,由遠到近。大麥想,這會不會就是毒蛇。但轉念想,別說是毒蛇,就算是恐龍也沒這麼大動靜。剛想著,一陣大水就從腳下流過。他的隊友還沒來得及醒,就夥同帳篷一起卷向下游。原來他們是睡在還沒瀉洪的河道裡。大麥頓時從守夜變成了守靈,心情可想而知。

  最恐怖的是,這些人被沖走以後,大水斷了回去的路。大麥邊呼喊他知道的人的名字邊迂回趕路,經過了兩個日出日落,還是在山裡。後來大麥突然想起來,沿著這河道走,肯定會有所斬獲。

  蒼天不負有心人,大麥終於斬獲了。他的第一個斬獲就是一具屍體,頭部因為被巨大水流衝擊向了銳利的尖石,已經削去。乃是最貨真價實的「斬獲」。大麥一陣暈眩,看見自己同伴的屍體,第一件事情就是想上去人工呼吸,進行搶救,走近一看,連可供人工呼吸的地方都不存在了,坐倒在地,久久不能站起。但他突然想起一句電影臺詞,為了這些死去的同志,我更要好好的活著。於是,他決定把屍體埋葬了繼續往前走。

  可是,他低估了挖洞的艱辛。他沒帶工具,用手挖了兩個小時,挖出來的規模遠遠不夠埋葬級別,所以只好作罷。後來他有想,水土金火土,火化屍體,入土為安,木頭棺材,金銀陪葬,如此說來,水也算安息的一種載體,不妨把屍體再拋入河中,順水而去。那就拋屍吧。剛想動手,想想作孽,本來就是被水還死的,害扔水裡,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嘛。算了算了,就原地待命吧。

  大麥模仿電影裡為死著祈禱了一番,學著電影裡的動作。後來自己覺得不像,這祈禱怎麼看著都像乞討。洋人這一套還是算了,撲通跪地,磕了三個頭。站起來的時候一陣頭暈,摔倒在地,過了幾秒,爬了起來,想是連日勞累,沒有進食。越想越餓,連他三天前聽見的最後一句人話——你在這山上小心,有毒蛇——回想起來都由最初的感傷惆悵轉變成了對蛇肉的嚮往。忽然他掃見一個黑色物體,又斬獲了一隻背包,裡面有寫餅乾,包裝未破。也來不及想是磕頭來的還是祈禱來的,拆了就吃。

  這些食物支撐著他又走了一天。

  於此同時,大麥的追悼會也在如火如荼的舉行著。同學滿懷淚水,強行讓自己不去想這人的種種劣跡,只掛念著他的好,比如出門從來不忘記關燈,擦黑板擦的特別乾淨等,悼念這位熱愛大自然的學子。在下游,已經有遇難屍體被發現。馬上成立的政府搜尋小組在山裡搜尋了很久,一點斬獲都沒有——似乎所有的搜尋都是這樣,倖存者總是能比搜尋小組發現更多的東西。

  大麥憑藉求生的渴望,楞是把整座山都給走穿了。當他穿出最後一棵樹木,走到了平地上的時候,他第一件事情就是計算,三天沒睡覺,一小時走3公里,一天走72公里,自己整整走了三百多公里。該出省了吧。

  大麥找到了當地派出所,報了警。派出所很重視這名倖存者,馬上送醫院治療,並且告訴大麥,你的同伴已經沒有什麼生存下來的希望了。現在就你一個人活著。只有你知道當時事情的經過。

  大麥問,我這是在哪。當他弄明白他現在所在地方其實離他們上山的地方只有不到一公里的時候,頓時很沮喪,敢情自己一直在山裡畫圈啊。這三天的艱難生存,他已經沒有對同伴死亡的震撼了。

  警車拉著警燈帶著大麥回了學校。看見大麥的還健在的臉龐,同學們沸騰了,原來這麼多人不是淹死的,都是這小子一個人殺的啊。

  當同學們弄明白,大麥是唯一一個活著的人時,又沸騰了。倖存者總是帶有傳奇色彩,死的越多越傳奇。大麥身邊死了十八個人,也就是說,十九個人站在面前,上帝說,十八層地獄每一層都要安排一個人,大麥是唯一沒輪到的。這概率相當微小,十九分之一,除都除不盡。

  但這次事故後,大麥有所改變,所有的瞬間念想,都會表達出來。因為他總想,如果那次他告訴大家他覺得這地方有點奇怪,其結果肯定——還是大家都睡在那不理會他。但好歹是說了。法院在強制執行前都得發個通知,可能上天就發了個通知,但大麥沒有通知,這性質是不同的。

  而且大麥變的有些固執。總是會對事物提出自己的想法。當然,預感也是想法的一部分。萬一預感對了別人就說是很有想法,大不了沒對就是有很多想法。本身也是,一個隻猜了一次的人錯了,那就是全錯了,一個猜了一百次的人錯了七十次,人們說不定念想著他的三十次。關鍵是,總的結局是什麼。指揮打仗不也就是那麼回事嘛。

  兄弟們總是喜歡跟著能拍板的人。因為人總是不喜歡拍板。拍板磚倒是大家都喜歡。所有組織都是如此,一群拍板磚的跟著一個拍板的,大家有的拍。

  在這七個人裡有個傢伙名叫石山,看見這座山就像看見了自己一樣,跟著大麥一起發呆。石山喜歡寫詩,但手藝很好,能做各種東西。所以,他算是為數不多有用的詩人。石山本來喜歡寫小說,後來發現自己寫不好,寫個七百字文章就完了。可能做手工的人都有這毛病,喜歡趕活。後來只好寫詩。大家勸他不要自暴自棄。石山說,我就是喜歡寫詩,有詩意的文章才是好文章,我要的就是詩意。但歸根結底,他就是寫不了長的,寫長了就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寫了前面的忘了後面的。和欲練神功,必先自宮一樣,真是欲要詩意,必先失憶。

  石山一路上沒說話,但大家都非常害怕他說話,因為他寡言是因為他在畜勢待發。他的整個生命歷程和水壩一樣。所以只要石山開口,大家都要很快把話岔開。石山喃喃道:這山——

  萬和平馬上接話說:這山長的是三角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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