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韓寒 > 1988:我想和這個世界談談 | 上頁 下頁
三六


  我說,娜娜,你知道麼,「虛驚一場」這四個字是人世間最好的成語,比起什麼興高采烈,五彩繽紛,一帆風順都要美好百倍。你可懂什麼叫失去。

  娜娜說,我沒有什麼可失去的。我就在意肚子裡的孩子。這是我全部的東西。

  我說,他是你和他爹的共同財產,你23條染色體,他23條染色體。

  娜娜問我,什麼是染色體。

  因為自身理論基礎不扎實,我無法回答她這個問題,我只得告訴她,這個孩子的基因,你占一半,他爹占一半。

  娜娜帶著真心的失望說,啊,我只占一半啊。

  我說,是啊,你還想占多少?

  我認為,怎麼都應該我占的多吧。因為是在我肚子裡,不應該是23對23,應該是……23加23等於46,我覺得最少我應該有26,孩子的父親是20。

  我說,娜娜,這個不是公司的股份,我知道你想控股,但是這個真的是沒有辦法商量的。

  娜娜撫了幾下肚子,說,哦。

  前路順暢平坦,我問娜娜,娜娜,你的理想是什麼?

  娜娜說,我說過了,我的理想就是桑拿裡上班,安全,賺得多。但是我一直在洗頭店裡,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算後來到了酒店裡,就是碰到你的那種酒店,也只是在美容美髮部,不是在桑拿部。不光抽水少,起價低,而且還不安全,成天提心吊膽,一旦門外有什麼動靜,都緊張得不得了。我其實去過桑拿工作,這個桑拿還不錯,可是我就去了—天,我就給送回來了。

  我笑道,什麼桑拿,這麼罩不住。

  娜娜說,名字我都忘記了,反正桑拿就這些個名字,什麼皇宮啊,什麼泉啊,是在重慶.氣死我了。不過重慶我倒是挺喜歡,彎彎曲曲,上山下山,我一直迷路。我就喜歡讓我迷路的地方。

  我說,為什麼,你不是沒有安全感麼?

  娜娜說,嘿嘿,反正再迷路也出不了重慶,我做來做去做這個,套路也就是那麼幾個,走個路你還不能讓我走出點新鮮感來啊。

  我說,重慶我也去過,但是我就不迷路。

  我想起我在重慶的生活。離開了孟孟以後,我直接去了重慶。因為我要重新離開一個城市。到了重慶,我又找了一家報紙工作。那個時候四川的報業還算不錯,我覺得手腳也能更加自由一點。我去那裡的第—個新聞報道就是去暗訪了一個洗浴中心,因為這些事情,又安全,又無後果,又出新聞,還能獲得無知百姓的交口稱讚。

  我在我住的地方溜達了好幾圈,鎖定了一個桑拿,桑拿的名字叫海上皇宮。我年輕氣盛,在漂泊的旅途中一旦想在一個地方歇歇腳,還是希望能和這些歇腳的地方有盡少的隔閡。和一座城市交往與和女人交往是一樣的,和女人必須做幾個愛才能真正地去掉隔閡,在一個城市裡也必須找幾個桑拿,這對一個男人來說是瞭解一個城市最快速最貼切的方法。反正據我所知,我身邊所有的男人都是這麼幹的。當然,這些都是在有女朋友之前。當你愛上一個人,你就會戒了這些,對著一個人專心致志,埋頭苦幹。海上皇宮讓我瞭解了重慶,但是我過河拆橋了。

  在我最後一次去了海上皇宮以後,我寫了一篇稿子,憑藉著自己的記憶,以記者暗訪的名義寫到了這家桑拿的色情服務,當然,和所有類似的無恥稿件一樣,我的結尾是:最後,記者以身體不適的理由,離開了這家桑拿洗浴中心。

  在我離開這個行業以後,我還經常看到這樣的新聞,先是記者覺得累,需要按摩,然後是記者到了一個洗浴中心裡。我想不會有這麼沒有生活常識的記者。等到了洗浴中心以後,必然是被服務生引到了一個包間,在這個包間裡,女技師先是假模假式地給記者按摩了三分鐘,然後要麼手滑向記者的私處,要麼按摩師問記者,需要不需要特殊服務。然後每個記者必然很懵地問,都有些什麼啊?每個技師必然很實誠地告訴記者,什麼都有。然後記者就要了一個什麼都有。在技師把衣服全部脫完以後記者必然會身體不適或者朋友出事,然後離開了洗浴中心,回家就寫了這麼一個稿子。

  就像事後,我譴責了自己很多年一樣,每次看見這樣的新聞稿,我都心情難以平靜。我覺得這是錯的,但正如人憋的時間長了就要去桑拿一樣,記者也會憋,我深知什麼都不能披露的痛苦,所以最後憋出了問題,披露了最能解決人民群眾這個問題的場所。這是一場眼角和眉梢的誤會,我不怨憤他們,我只是自責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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