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韓寒 > 1988:我想和這個世界談談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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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要過來,借著採訪的名義曝光了他們,我讓他們知道欺負我女人有什麼下場。你等著。 孟孟在電話裡又哭了起來。孟孟說,雖然我經驗不是很豐富,但我覺得這部戲拍的可爛了,就是投資人想捧她女朋友的一部戲,什麼都爛,導演一點經驗都沒有,我們住的可差了,吃的也可差了,前幾天連發電車都沒有,打光都是用的自然光反射,導演說,天好,正好。後兩天發電車來了,我想這光不是不接麼。現在劇組可亂了,都欠著錢呢,導演也都沒拿到錢,前兩天編劇都沖到組裡來了,說自己收不到錢就不讓拍,一看見我們拍,編劇就非要入畫,拉都拉不住,大家又都不敢打他,因為他說他耍了個心眼,最後兩集在他手裡,沒有那兩集,休想把整個電視劇拍完整。你猜後來怎麼著,後來投資人把一半的錢給了他,而且自己編了後面兩集。這個投資人也真夠窮的,這麼一個三十集的電視劇,他就投了五百萬。說超支一分都沒有。其中一百萬還是女演員的片酬,因為他說他女朋友的身價不能掉。一集才十多萬,這個怎麼拍啊,用手機拍都不夠。你快來吧,就說這個劇組欠薪,因為他們欠的人實在太多了,所以也不知道到底是誰爆料的。現在的燈光師都是當地的民工,我們是錄同期聲的,他們在我演哭戲演的最高潮的時候手機居然響了,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哭出來,導演就一直罵我。我不想演了,我要回來。我要回來照顧你。 我說,你不要回來,我過去幫你報仇。 這可能是我入行以來唯一能寫的負面報道,以前我寫過一些劇組的負面報道,但是都被公關掉了,這個小劇組應該不具備公關能力。我坐了半天的綠皮火車,停站了十九次,終於來到我女朋友拍戲的地方。我出現在現場的時候,孟孟正在演一場生死離別的戲,她對男主角說,我知道你最後不會和我在一起,但是不要緊。現在我要走了,我再也不會回來,你會想我麼,你會想我的,你的眼神已經告訴我了,你閉嘴,你什麼都不要說,我聽你說的已經說夠了,你一開口,我就覺得你要說謊,你還是閉嘴好一些,因為我不會說謊。我不會。你懂麼,你這樣的白癡,怎麼會懂。 說完往前走兩步。突然回頭,說,冬棗,我愛你,我給你最後一次說話的機會,無論是真的假的,我都相信。 接著往前一步,孟孟用手堵住男主角的嘴,說,冬棗,你還是不要說了,你的每一句話都會割在我心裡。 男主角緊緊地抱住孟孟,我身子一哆嗦,增加了我要搞垮這個劇組的決心。 孟孟雙手捧著男主角的臉,癡癡地看著他,說,冬棗,你真狠心,你真的一句話都不願意說麼。 作為一個旁觀者,我已經被這臺詞糾結到膀胱發脹,我很佩服我的女人可以鎮定地全部背誦下來。導演喊了一聲好,但是在此之前,在孟孟說完最後一句臺詞以後,燈光都已經先撤了。接下來的戲是被女一號撞個正著,這場戲裡需要孟孟的肩進行表演,所以孟孟還不能收工,一個戴著眼鏡的胖男子在後面舉著巨大的提詞板給女一號看。燈光就緒以後,導演喊道,現場安靜,準備,開機。 女一號先看了看提詞板,再看著男主角,說,你在這裡幹嘛? 導演大喊一聲,好,過。轉場。現場陷入無序混亂。孟孟用眼神看了我一眼,那是匆忙的人群裡充滿幽怨和愛戀的一眼,我頓時心軟了,恨不能沖上前去擁抱。但是我知道我此行不能暴露和孟孟的關係,否則新聞出來以後勢必對她不利。現場的製片熱情地招待了我,說歡迎歡迎,導演在上廁所,女一在換衣服,我先來給你介紹一下我們的女二號,孟小姐。來,孟孟,過來。 孟孟沒有表情地走了過來。 我伸出手,說,你好。 孟孟伸出手,上下打量著我,充滿狐疑說,你好。然後轉頭向現場製片,現場製片連忙解釋道,哦,這位是記者,陸先生。 他在我們劇組兩天,要寫一個報道,為我們宣傳宣傳,你要配合。 孟孟又伸出手,露出笑意,說,哦,你好,叫我孟孟。 我恍然如夢,她真是一個好演員。 一直到了晚上,他們收工,我偷偷溜進孟孟的房間。和孟孟同住的是她的助手,那個女朋友,當時正好跟攝影師談戀愛,住到了別人的房間,正好我們不用為此發愁。關上門的那一刻,孟孟恢復到了以往的模樣,勾住了我的脖子,把我摁倒在床上,說,親愛的,我配合得好不好? 我說,很好。你的戲很好,就是臺詞有點糾結。 孟孟說,這已經算好的,你是沒看這個故事,最後我居然得白血病要死。媽的我能得一點新鮮的病麼? 我說,那為什麼你要接這個戲? 孟孟說,因為我不想放棄任何的機會嘛。萬一歪打正著了呢。 我說,你累不累。 孟孟說,累,我們趕進度,明天早上5點就要起來化妝,要拍一場在夕陽裡牽手漫步告別的戲。 我說,可那是早上啊。 孟孟說,嗯,是啊,但是導演說了,由於不可控制的因素太多,很怕趕不上夕陽,但是如果放在第一場戲,朝陽還是能趕上的。所以我們就拍朝陽。 我說,可是那太陽是升上去的。 孟孟說,哦,所以我和男主角牽著手面朝朝陽倒著走,後期倒放一下就對了。 我驚為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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