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韓寒 > 1988:我想和這個世界談談 | 上頁 下頁
二三


  娜娜跟著笑道,說,是啊,這傻×。

  我收住了笑,扶著方向盤。

  娜娜把雙腿蜷在座上,抱著自己的膝蓋說,按理來說,其實他挺好的,我應該挺對不起人家的,但是為什麼我一點都不內疚呢?

  我接著問道,為什麼呢?

  娜娜說,因為我不愛人家。我絲毫不愛人家,我不愛這種類型的。

  我問娜娜,那你愛過誰?

  娜娜說,我還真愛過一個人。

  我自作聰明道,是不是你高中或者大學的師哥?

  娜娜瞪我一眼,道,對不起啊,我沒上過。

  我忙說對不起。

  娜娜流露出了一個微妙的不快,然後又被骨子裡的愉悅所覆蓋,道,是這樣的,我喜歡的那個男人,是我第一家去的洗頭店的老闆娘的老公。

  我說,哦,那就是你的老闆。

  娜娜嚴肅道,不是的,那不一樣的,那個店就是我們老闆娘開的,他老公自己開了一個其他店,做的生意要大很多。

  我問,做什麼生意?娜娜說,他開了一個桑拿店。

  我說,這不是一樣嗎?

  娜娜立即向我科普道,這哪一樣,當然不一樣了,規模完全不一樣,一個洗頭店,10萬塊錢就能開起來,一年最多賺個二三十萬,一個桑拿沒有一千萬都開不下來的,弄好了一年能賺兩三千萬,當然,我當時去的那裡小地方,開桑拿規模不用那麼大,但是檔次還是不一樣,洗頭店裡全套150就給你了,桑拿中心裡怎麼都要300多。我老闆娘的老公還是很有氣質的,而且很能罩得住的。

  我說。那後來呢?

  娜娜說,嗯,被抓進去了。

  我說,他不是罩得住麼?

  娜娜說,罩子再大也有個半徑的,他跑到外地去賭博,給抓了。

  我說,你喜歡人家什麼?

  娜娜說,我喜歡他罩得住。

  我不屑道,那不是最後也栽了麼?

  娜娜說,那不一樣,至少在栽之前讓我有安全感,他是唯一—個讓我有安全感的男人。別人就這麼來了又走了,我和他一起待了三年多,那個時候我還不會做這個行業,是他手把手教我的,我第一次試鐘就是他試的。

  我說,那他老婆呢,就是你的老闆娘呢?

  就是老闆娘安排他來一個一個試鐘的啊,但是我沒有能夠進桑拿中心,還是在洗頭店裡工作。

  我略帶傷感問她,娜娜,那既然你這麼喜歡他,他怎麼沒把你安排進桑拿中心呢?桑拿中心應該提成也會高一點,工作起來也安全—點。

  娜娜說,是啊,在那個時間裡,進桑拿中心就是我唯一的夢想。

  我笑話道,你就這麼點追求。

  娜娜說,那怎麼了,至少我一心要往高處走。我點了一支煙,說,接著說說你的故事。

  娜娜說,把煙掐了。

  我忙把煙掐了,說,對不起。

  娜娜擺弄著安全帶,對我說道,那個老闆叫孫老闆,他一直換名字的,我就叫他孫老闆,他很早前是從機關單位下崗的,哦,不,是下海的。我最早去的那個地方是宜春。你不知道那裡吧,那是一個很小的縣城。我從家裡出來,就到了那裡,因為火車到那裡要查票了,我是從家裡跑出來的,當時我身邊什麼錢都沒有帶。可其實那個地方離我家並不是很遠,因為綠皮火車我只坐了一天,我想可能也就六七百公里的路程。

  宜春是個很小的縣城,哦,我剮才說過了。我那年多少歲?

  我想想,我那年反正不到二十歲。我就出來了。我還算是我們那裡出來的晚的。我小時候的姐妹們都出來了,全國各地,我從十六歲開始,身邊的朋友就不停的少,不停的少,到我出來的時候,已經沒有了,只有我弟弟。但我弟弟算不上我朋友。

  在宜春我待了三年,四年?差不多四年。你問我為什麼喜歡孫老闆?我也說不清楚。反正我覺得我要是有這麼一個男人,我就知足了。我當時要一個什麼檢疫證之類的還是什麼,反正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像市場上賣的豬肉一樣,表示自己很乾淨的那種證件,我說我該怎麼去弄啊,孫老闆一個電話就搞定了。他很有門道的。老闆娘開車違章了,他也是一個電話就搞定了,反正什麼事情都是一個電話就搞定了,連電話丟了,都能一個電話就搞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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