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韓寒 > 1988:我想和這個世界談談 | 上頁 下頁
一八


  娜娜說,你知道麼,以前我在髮廊做的時候,那時候店面很小,而且查得也嚴,所以都要出去才能做。那些客人,像你這樣有車的,一般都是開到郊外,或者就是開到一個小旅店,有的完事了甚至都不願意把我送回去,我為了省錢,有的時候覺得沒開出多遠,我就走路想回到店裡,但是一走路才知道,汽車開一分鐘,我要走半個小時,而且我還穿著高跟鞋,可是我想既然我走了,我就不打車了,因為反正都在起步費裡,要不然之前的路就白走了,於是我就一直走一直走,好不容易看到店的門臉了,突然又有一個開車的客人,和我談好了價錢,把我拉到很遠的地方,完事了就把我扔在國道上,說他有事情,要走,不順路。那次我真的想打車,可是我叫不到車了,我就一路又是走啊走,我的腳都起泡了,走了半個多小時,有車打了,可是我一想,我一打車,剛才的路豈不是又白走,我真的不是心疼8塊錢的起步費,真的,我當時出去接一次客,老闆娘給我提成有八十塊,但是我真的捨不得我剛才走過的路。我好不容易又走到店門口了,又停下來一個麵包車,問我做不做,我說,太累了,不做了。麵包車裡的人說,你客人那麼多啊,都做不動了啊。我說,我做得動,可我走不動了,除非你別開遠。他們答應了,然後我們就談好了價錢。

  說到這裡娜娜頓了頓,我說,嗯,然後呢?

  娜娜歎了口氣,說道,我以為呢,我以為那天我生意好,一潑接著一潑。

  我改正道,一撥接著一撥。

  娜娜說,哦,一波接著一波,反正就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老闆,你看我這個成語用得對不?然後麵包車上的男的說,沒問題,讓我上車。他那個麵包車貼了大黑膜,我想,反正後面有大黑膜,我就讓他往旁邊一靠就行了。麵包車後面門一開,我穿著高跟鞋,光顧著看底下踏板了,我腳剛踏上去哪知道麵包車裡還有其他人,他們一拉我的手,我就給拽上麵包車了,然後門一關,車就啟動了。我想,完蛋了,要麼是搶劫犯,要麼是強姦犯,我當時就嚇傻了。

  我問娜娜,接著呢,是不是遇見歹徒了?

  娜娜說,更慘,遇上「掃黃」的了。

  我倒吸一口冷氣。

  娜娜說,我很鎮定的,我告訴他們,我不是小姐,我是出來玩的。但是他們掏出了錄音筆,我剛才開價的那些話都給錄進去了。媽的這幫人都有錄音癖,太陰了。我直接告訴他們,我沒有錢,我剛入行。那個時候我真的剛入行,很勤勤懇懇的,好不容易攢了一點錢,捨不得交罰款。後來他們就說,要不就沒收今天身上所有的營業款,還要我伺候他們車裡的三個人。

  我關切地問道,後來呢?

  娜娜說,後來我就和他們討價還價。

  我問她,結果呢?

  娜娜說,他們沒收了我三百多的營業款,但是留了我十塊錢打車回去。

  我說,不是說這個,是他們提出的別的要求?

  娜娜說,那我只能服從咯,但是我提出來的是一個一個來,而且其他人要在車外面等。反正我就是幹這一行的,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至少不用罰款。

  我沉默不語。

  娜娜說,後來我就想,我應該和他們一樣,也要有錄音癖,應該要買一個錄音筆,放在包裡,碰上這種情況就錄下來,然後向相關部門舉報他們,至少他們的工作就都丟了,這叫維權意識。那天我好心疼啊,當然,身子也有點疼,但最主要的是腳疼。早知道我就不走那些路了,都白走了。但是我工作了半個月以後,我就真的買了一隻錄音筆。

  我詫異地看著她,說,你真是敢想敢做,後來你成功了沒有?娜娜一臉沮喪道,後來失敗了,上次來訛我的那些人只是城管,後來遇見了警察,沒的商量。而且他們還搜出了我的錄音筆。在政策寬的時候,別的小姐交代問題以後只關了一天就出來了,但是我那次關了三天。

  我問她,為什麼?

  娜娜說,因為他們說我可能不光光是做小姐,還有可能把嫖客的對話錄下來,然後去敲詐嫖客。我當時很生氣,說,你們怎麼能把我想像成那麼肮髒的一個人啊,我一向是賓至如歸的,我怎麼可能去敲詐他們呢?你們怎麼可以這麼污蔑我呢?然後我向他們反映了我上次被城管的「掃黃」隊敲詐強姦的過程。

  我問她,後來呢?

  娜娜說,他們記錄了一下,但是我說了至少一千個字,他們只記錄了幾十個字,我估計他們不會去調查的,他們說,沒有證據,但是看我也不像說謊,但我還要多留兩天,要調查兩天,確定我沒有涉嫌敲詐的行為以後才可以。倒霉死了。喏,就是這支錄音筆。

  娜娜在包裡翻了半天,將錄音筆翻了出來。在我面前晃動幾下,說,就是它,不過我現在也用不到它了,我最希望有一個照相機,可以把孩子長大的過程拍下來。不過現在能生下來養活就不錯了。這個錄音筆,後來我就用來唱歌。我錄了我自己唱的好的歌。但是唱得不好聽。和明星唱得不好比。但是比我那幾個姐妹唱得強多了。這個就送給你了,你保存好啦,給你放在扶手箱裡,我走了,我去開房間了。

  我說,去吧。

  娜娜打開車門,又轉身回來,凝望著我。

  我又擺擺手,說,快去。

  娜娜猛一轉身,快步向酒店門口走去。

  我說,等等。

  娜娜緊張地一回頭,問,怎麼啦?

  我說,剛才你哭什麼?你說著說著就沒有再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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