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韓寒 > 1988:我想和這個世界談談 | 上頁 下頁
一六


  由於全校皆知了,所以陸美涵也只能接受了這個事實,每當放學乖乖坐進了卡車,這也造福了一路和她同方向的男同學們,大家都扒她爹的卡車,坐在後面的車鬥裡。她爹每次到了公共汽車站以後還會像公共汽車一樣停站,然後那些男同學們都從車鬥裡跳下,看得公共汽車司機們驚詫不已。後來他還得到了鄉政府頒發的「學雷鋒好居民」獎章。

  在那次頒獎活動中,李小慧負責跳舞。

  倪菲菲是一個恬靜的女孩子,她的父親下海經商,生意做得很大,家庭條件應該是這四個女孩子裡最好的,但是倪菲菲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她的爸爸雖然沒有和她的媽媽離婚,但是他的爸爸和他的秘書好上了,問題是那個秘書還不是她那個弟弟的媽媽,現在他們一家五口住在一個鎮邊的別墅裡。倪菲菲也不喜歡說話,但她喜歡寫文章。她參加過小青蛙演講比賽,這個演講比賽由小青蛙文具公司贊助,在這個城市的每一個區縣舉辦,倪菲菲那一次講了一個青蛙王子的故事,因為非常契合贊助商的形象,她意外獲得了第一名,這是我們學校的學生第一次獲得小青蛙演講比賽的第一名,所以她在學校裡名聲大噪。倪菲菲還經常投稿,她的稿子經常被《綠領巾報》刊登。有一天,她甚至在班會課的演講裡說,我們已經不是一個小孩子了,我們是高年級的學生,我們的思想已經變得成熟,我們的感情已經變得豐富,我會更好地寫作,更多地反映小學生的心聲。老師也告訴我,你可以嘗試向更高端的報紙投稿,《綠領巾報》已經不是我的目標,我會做出成績給大家看的。

  倪菲菲沒有說大話,很快,她一篇描寫她是怎麼樣眼睜睜地看著冰箱裡拿出來的冰塊放在陽光下被烤融化的作品被刊登在了《紅領巾報》上。

  倪菲菲是這個學校的才女和美女,大部分男孩子看見她都很自卑,尤其是這些女孩子們都率先發育了,每一個都比我們高。

  我甚至覺得,只有成熟瀟灑騎著山地車的初中生才能享有她們。

  但我一定要等到夏天,我一定要知道這幾個女孩子究竟誰是我愛上的那個身影。

  我聽著小虎隊1989年的磁帶入眠,那盤《男孩不哭》被我A面B面反復聆聽。和那些喜歡快歌的同學們不同,我顯得更加的深沉,我喜歡那盤磁帶裡的慢歌。我覺得他們是沒有愛上一個人,所以他們才喜歡快歌,而愛上了一個人,他就會喜歡上慢歌,因為你要弄明白,他們到底在唱些什麼,是否貼合我的心境。

  當時我最喜歡的歌叫《我的煩惱》,因為我下意識裡已經覺得這段感情很悲觀,因為我當時還沒有1米40,而她們每一個都已經超過了1米50。這些都是我的煩惱。當時我認識的人之中有人面臨下崗,有人決定下海,在一片煩惱之中,唯一的喜訊就是我的另外一個哥哥,他被提前釋放出來了,可惜我對這個哥哥沒有什麼感情,在我比那時尚小的時候,他就進去了。當時正值1983年的嚴打之後,犯罪分子和企圖犯罪分子都噤若寒蟬,但是過去幾年,我所在的城市發生了幾起兇殺案,到處都瘋傳市長的女兒被社會青年強姦了,所以這個城市掀起了局部嚴打,一切刑事犯罪從快從嚴打擊,儘量保持和大環境的同步。他是我的鄰居的鄰居的兒子,他叫肖華哥哥。也是我們最多討論的對象。鄰居的鄰居是個屠夫,以殺豬為生。1987年一個半夜,肖華哥哥在街上溜達,結果被派出所民警盤問,並搜出了一把螺絲刀。

  當時大家都認為他已經偷竊自行車或者有偷竊的動機,而事實上,整個鎮子的確丟失了一些自行車,甚至有一輛非常罕見的嘉陵摩托車被偷了。於是,肖華哥哥被判刑十年。沒有人知道和證實過他是否偷竊過自行車和摩托車,但由於他也沒有辦法論證自己為什麼半夜帶著一把螺絲刀,所以依然被判刑,但是他的家人非常感謝民警寬大處理,因為當時本想將那台嘉陵摩托車算在他的頭上,如果算進去,那盜竊金額就特別巨大,參照1983年的全國嚴打條例,可以槍斃。

  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有沒有偷竊過自行車,但群眾使用了倒推法,在肖華哥哥被抓進去的那年裡,的確沒有自行車再失竊,證明自行車和那台稀有的摩托車的確是肖華哥哥所偷。丁丁哥哥告訴我,如果肖華哥哥回來了,我們一定要對他好,因為沒有證據證明他偷竊了,就算偷竊了,他也已經改邪歸正。肖華哥哥是個好人。

  我被丁丁哥哥的歪理邪說給折服了。我儘量克服著自己的感情,迎接肖華哥哥的到來。

  但我更要迎接的是夏天的到來。

  我要迎接漫天的星斗。

  我要迎接滿河的龍蝦。

  我要迎接能刺痛我皮膚的帶刺的野草。

  我要迎接能刺痛我眼睛的我從不敢正視的太陽。

  我要迎接丁丁哥哥周年,據說在那個時候,他的靈魂會回來,我願他保佑我釣到這個夏天最大的龍蝦,在我的小夥伴中揚眉吐氣。我願他在我身邊多逗留一分鐘,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這樣我就可以停止我的追問。

  最重要的是,我要等待所有的女孩子都穿上裙子,我就能找到,究竟是誰,在我從旗杆上掉下來的那一刻,被我愛上了。

  五年級的我堅信那是愛情,因為那讓我夜不能寐。我開始喜歡收聽電臺裡的情感節目。當時的電臺裡能收到各種各樣的節目,在一些非常奇怪的頻率裡,我能斷斷續續地聽到很多其他國家之聲的節目,但是奇怪的是,他們都是中文的。節目裡說著一些和我們的課本上不一樣的話。我覺得非常的好玩,還特地拿去給我爺爺聽,我爺爺一聽,連忙關掉,並機警地四下掃視。他正要張口對我說些什麼,又覺得不放心,打開了門探出頭看看,又打開五斗櫥看看,趴在地上往床底看看,然後嚴厲地對我說,這是在收聽敵臺啊。

  我說,什麼是敵臺。

  爺爺說,就是敵人的電臺。

  我說,敵人不是都被槍斃了麼?

  爺爺說,敵人是槍斃不完的。我明天馬上把這個情況彙報給組織裡,如果有人問起來,你就說你是不小心調到了這個台,並且主動舉報給了家長,明白麼?

  我說,明白了。

  我第一次為政治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我的小收音機被爺爺上繳了國家。爺爺回來還說,可惡的敵人,他們換了頻率,組織上檢查的時候已經什麼都搜不到了。小孩子千萬不要聽這些,現在是無產階級專政,那些都是資本主義垃圾。

  我問爺爺,我的收音機呢?

  爺爺說,上繳了,被封存了。

  我說,那我的磁帶呢?

  爺爺說,什麼磁帶?

  我說,《男孩不哭》。

  爺爺說,在收音機裡,當然也被封存了。

  我當時就哭了。

  我爺爺見我哭得傷心,說,這樣,我明天去申請一下,把磁帶拿回來,那個收音機我估計還要放一段時間,那個磁帶叫什麼來著。

  我哭著說,《男孩不哭》。

  爺爺問我,誰唱的?

  我說,小虎隊,小虎隊。

  爺爺問我,小虎隊,哪裡的部隊?

  我說,不是部隊,是個組合,由霹靂虎、乖乖虎和小帥虎組成的。

  爺爺說,哦,是個樂隊。

  我鼻涕都快掉到地上,說,是個樂隊,是個樂隊。

  爺爺說,嗯,我明天去拿回來,是哪裡的樂隊?

  我哭得更大聲了,顫抖地說,是臺灣的。

  爺爺表情一下子凝重了,說,雖然改革開放了,但是臺灣的東西還是要小心的。

  我說,爺爺,你幫不幫我拿回來?

  爺爺說,等組織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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