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韓寒 > 1988:我想和這個世界談談 | 上頁 下頁
七


  娜娜說,哦。

  我撫了撫她的頭髮,說,不要緊。

  娜娜罵道,這個烏龜王八蛋,一本正經的一個人,戴個眼鏡斯斯文文,說他怎麼事業有成,說做男人最主要的是負責任,一有事找上去就了。

  我想安慰娜娜幾句,結果變成了為這個男人開脫,我說,娜娜,你也沒說是什麼問題,說不定那個男的就是不想再出來玩了,你給他發個短信,黑名單裡的短信萬一哪天他看到了呢。

  娜娜說,嗯,你真熱心,什麼都懂。

  我說,我就懂這個,因為我以前女朋友屏蔽了我以後,我就給她發短信來著,她能看得見。

  女人都天生想知道別人感情故事的發展,娜娜暫時把自己置身事外,關切問道,那後來呢?

  我說,後來很好,她男人給我回消息了,消息上說,今天是我們一周年紀念日,我們感情很好,請你不要再騷擾她。

  娜娜說,哎呀,那你一定很難過。

  我說,是啊,可我和她分手才兩個月。

  娜娜完全忘我了,問道,那你找她幹什麼呢?

  我說,她老在外面混,認識的人多,那個時候我一個朋友進去了,我想問問她認識不認識什麼人。

  娜娜開始延伸這個故事,問道,你朋友怎麼進去了。

  我說,他襲擊了化工廠。

  娜娜問,誰是化工廠啊?哦,是化工廠啊,他襲擊化工廠幹什麼?

  我說,這個事情挺長的,我以後和你說吧,你先給你的那個先生髮短信。

  娜娜說,哦。

  其實我是比她還要緊張的,雖然我們是患難之交,但我其實對這個女孩子並無感情,我希望她一切安好,然後下車。我希望她聯繫的下一個人可以幫到她,這樣她就不必向我借錢。我無心無力帶她一起上路,她只是我旅途中一個多說了幾句話的妓女而已。

  我們到了一個馬路超市邊,我停下了車,給了娜娜一百塊錢,說,娜娜,去買一些東西,我在車裡等你。

  這個超市是一個山寨的大超市,燈光明亮,超市門口有五彩的布棚支起的一個露天檯球桌,很多赤膊的青年貓著腰在打檯球。對面是一個巨大的廠房。

  娜娜接過錢,往前跑了幾十米,又折回來,問我,你要吃什麼?

  我說,隨便。

  在車裡等待的時間,我不停地搜索著當地的電臺,可是那些國道旁邊的小鎮邊,都只有同一個類型的節目,我從調頻95一直擰到了調頻109,只能聽到不停地有聽眾打進電話,要不是不行了,就是性病了,連個音樂都沒有。檯球桌那邊開始喧鬧,一個膚色黝黑的平頭男子,他解下了皮帶,用皮帶頭抽著對面桌的兩個男子,旋即褲子掉了下來,他索性脫了牛仔褲,向那兩人扔去,那兩人落荒逃走,男子撿起褲子,把兩個褲腿往身上一系,站上了檯球桌,對著剩下的十幾個男子說了一堆話。我不知道他說話的內容,他像極了我的哥哥。

  我回想起了我從旗杆上掉下來以後。這個旅途上,我打算在一切等待和寂寥的時候,將我的童年回憶一遍。對了,我忘記告訴你們,我有一個哥哥。作為遵紀守法的好家庭,我當然不可能有一個親哥哥,這個也不是我的表哥,他是我的鄰居丁丁哥哥。

  他是一個大學生,是我們附近的榜樣。那個時候大部分人都去考職校和技校了,因為職校和技校最見效。我哥哥考取大學以後回來的第一周,好多周圍的職業和技校生都圍著我哥哥,要看看我哥哥的課本,他們想知道我哥哥都學了些什麼,大學和技校有什麼區別。我哥哥只拿出了兩本書,一本《八月之光》,一本《憤怒的葡萄》,說,我的書單都有四頁紙。

  我們都知道他在裝×,但我還是被他深深地迷倒了。丁丁哥哥說,你最愛讀書,你拿走一本去讀吧。

  三年級的我選擇了一本《憤怒的葡萄》,因為它看著更好看一些。但我只讀了一頁,因為它完全不是一本講葡萄的書,而我在我家養雞的小院子裡種了葡萄,葡萄藤已經開始沿著晾衣服的竹架攀爬,我想知道葡萄是怎麼想的,葡萄的人生是怎麼樣的。

  隔了一天,丁丁哥哥找到我,收回了那本《憤怒的葡萄》,他說,我昨天晚上想了想,我覺得你也看不懂。

  在身邊的所有人裡,我就管他一個人真心叫哥哥,因為我最欽佩他。他學習成績好,血氣方剛,總是能挺身而出。雖然他總是為了姐姐們挺身而出。丁丁哥哥去過很多很多地方,他每次回來都會給我講他旅行的故事,他總是代表這裡,代表那裡,去到必須要坐火車才能到的地方,而我連火車都沒有見過。我第一次看到火車便是丁丁哥哥帶著我,我坐在他的自行車前杠上,他一直不停地蹬,速度飛快,我緊緊地抓住把手。丁丁哥哥說,如果我們有一台摩托車就好了。我問他,你會開麼?他說,當然。

  一個多小時以後,我才看見鐵軌,我們又等了一個小時,我終於看見第一列紅色的火車從我眼前開過。一如所有兒童的本能,我開始數著車廂數,突然我發現異樣,問丁丁哥哥道,咦,為什麼火車不是綠的呢?

  丁丁哥哥說,邪了,我也是第一次看見紅色的火車,也許是國家領導人坐在裡面的專車,所以是紅色的。

  我馬上立正,對著火車敬了一個禮。

  丁丁哥哥連忙問我,說,你這是幹嘛。

  我說,我在向領導人致敬。

  丁丁哥哥說,火車開那麼快,領導人根本就看不見你敬禮。

  可我還是筆直地在敬禮。

  火車的最後一節呼嘯而過。

  丁丁哥哥大喊一聲,禮畢。

  我這才放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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