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韓寒 > 1988:我想和這個世界談談 | 上頁 下頁 |
| 五 |
|
|
|
作為一個標杆性的人物,我已經快用完我所有的體力了。老師們在內部商量,學生們在外部觀看,我那個時候的視力很好,在茫茫的人海裡,我鎖定了一個人。我以前怎麼沒有看到過你,同學,你是哪個班級的,你仰頭看我的神態好漂亮,我雖然高高在上,但是已經徹底為你臣服,等我落地了以後,我一定會來找你的,同學。桃紅色碎格子襯衫,淺藍色裙子,馬尾辮不戴眼鏡的這個女孩子,你仰起的臉龐就像是我用手指抬起了你的下巴,你好奇的眼神就像我用另外一隻手在撩起你的劉海。同學,我愛你。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愛上一個人,只是我沒有想到是在這樣的一個人生的高度上,而且還身裹國旗。 我的視線一直牢牢地盯著這個女生,心跳加速。 我腳下的老師正在忙著把墊子換到書包的上面,因為要抽出墊子,所以導致書包壘成的緩衝層往下倒塌了一點兒,這引起了同學們的一些不滿,認為老師們很自私,要把自己的東西放在上面。體育老師問了一句話,他問我,這樣如果跳下來的話,會不會疼。 我已經意識到了,群眾經過不懈的努力,以或熱誠的,或真摯的,或看熱鬧不怕事大的心態完成一個作品,就像武器專家其實盼著打仗一樣,他們應該會盼著我從上面掉下來,好檢驗檢驗他們的產品。但是我不在乎這些,我只在乎這個女生,她被裹在洶湧的人潮裡,我的眼睛始終牢牢地盯著她,我的人臉辨識系統和自動跟焦系統全速地工作著。每一眼的對視都給了我力量。雖然我知道,那其實是一種一對一百的對視,地上的人們,你們一定以為我在看你們,其實不是的,我在看她。 在記憶裡,我記得她突然不知何故轉身走了,也許是被我看毛了。我伸出了手,想隔著幾十米的空氣留住她。啊!我掉了下去。 那自由落體的感覺——我已經忘了。在一口呼吸的時間裡,我掉在了墊子上,周圍都是高聲的歡呼,但是接觸到書包的一刹那,我還是兩眼一黑。我摔到了兩個墊子的接縫裡,直接摔在了書包上,我只記得一本書的書角插了我的小鳥一下,好痛。那是一隻黃色的聖鬥士系列書包,上面的圖片正是我的偶像——不死鳥一輝。我忍痛抽出了那本插我的書,那是一本高年級的課本,我把書塞回到了書包裡,緊緊地拽著那只書包,書包上的一輝正盯著我看,那是真的盯著我看,我們都有眼神的交流。而後我能聽到的聲音越來越輕,我覺得肚子和胸口有點悶,老師們撲了上來,體育劉老師和班主任是最早到我身邊的。他們一把把我抱在他們懷裡,然後說,你在說什麼,你說大聲一點,你在說什麼,大聲一點,大聲一點。 我用盡此刻全身的力氣,說了三個字,那三個字我是說給那個女生聽的,這是我的心聲,我腦海裡都是她的影像,我第一次感受到愛的奇妙,她讓我超脫了生理的痛苦。我揪著班主任的衣領,艱難地反復呢喃著這三個字——不死鳥。 我醒來的時候是在鄉衛生院。旁邊放了一張報紙——《鄉的風貌》《鄉的風貌》是我們亭新鄉文化站辦的報紙,《鄉的風貌》在第四版上,赫然寫著《亭新鄉小學一學生爬上旗杆,全校師生團結搶險》,報紙上的題記寫道:本報訊:一位五年級四班的同學在昨天不小心爬上了中心小學的旗杆,無法下來,全校師生積極組織搶險工作,共動用墊子三十六個,書包一千余隻,成功地挽救了該小學生的生命。小學生獲救後反復說,謝謝老師。 報紙還配了一張照片,照片上的我爬在玉樹上臨風。我看了看照片的署名,媽的居然是我的同學,他是攝影組的人,原來我爬在旗杆上的時候,他們攝影組正在以我為題材進行創作,難道是我很好對焦嗎? 三天以後,我上課了。僅僅是輕微腦震盪。我走進學校的時候頓生自卑,仿佛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我救命恩人。理所當然的,同學們都在看我,他們在議論我,但是他們背地裡都叫我猴子,因為我爬得高。我不喜歡尖嘴猴腮的東西,但是他們叫我猴子。這些我都不在乎,在乎的是,我在找那個女孩子,你是幾年幾班幾排幾坐? 回憶到了這裡先了結一下,我抽身到了現實裡。綠色的大門緩緩打開,一輛海獅麵包車開了出來,裡面應該是坐著很高的領導。他打了一個右轉向燈,結果卻左轉了。我突然想起我的1988,1988應該還停在金三角洗浴城的下面。我叫了一輛黃色的客貨兩用車要去金三角。貨車的司機要我十元,這個價格其實公道,但是我的包都還在房間裡,身邊只有六塊錢。我說,師傅,我差四塊,你能不能跑。 司機說,能跑,但是你只能坐在後面貨車的鬥裡。 我問他為什麼,你身邊的座位不一樣是空著的麼? 司機很實在,他說服了我,他說,你坐在車裡,但是錢沒付滿,我心裡不爽,你在後面,我就能對我自己說得通,這個是客貨兩用車,你身上錢不夠,你不能是個客,你只能是個貨。 作為貨的我,站在後車廂裡,手抓著欄杆,望著這個縣城,春風沉醉。雖然我的臉上還是疼,但是我能吹到風,雖然我的旁邊有鐵欄杆,但是我能縱身一躍,拍死在公路上,這已經多麼自由。 我現在是貨,十分鐘以後,等我拿到了包,我就是客。只是不要耽誤了我的行程。我要從這裡出發,沿著318號國道,開到那裡的盡頭。不要以為這只是一場膚淺的自駕遊,不要以為我是無根的漂泊,我的根深深地紮在這片土地上,我一度以為自己是種子,被這季風吹來吹去,但是我終於意識到,我不是種子,我就是連著根的植物,至於我是一棵什麼樣的植物,我看不到我自己,那得問其他的植物,至於我為什麼一直在換地方,因為我以為我紮在泥土裡,但其實我紮在了流沙中。 這麼多年來,一直是我腳下的流沙裹著我四處漂泊,它也不淹沒我,它只是時不時提醒我,你沒有別的選擇,否則你就被風吹走了。我就這麼渾渾噩噩地度過了我所有熱血的歲月,被裹到東,被裹到西,連我曾經所鄙視的種子都不如。 一直到一周以前,我對流沙說,讓風把我吹走吧。 流沙說,你沒了根,馬上就死。 我說,我存夠了水,能活一陣子。 流沙說,但是風會把你無休止的留在空中,你就脫水了。 我說,我還有雨水。 流沙說,雨水要流到大地上,才能夠積蓄成水塘,它在空中的時候,只是一個裝飾品。 我說,我會掉到水塘裡的。 流沙說,那你就淹死了。 我說,讓我試試吧。 流沙說,我把你拱到小沙丘上,你低頭看看,多少像你這樣的植物,都是依附著我們。 我說,有種你就把我抬得更高一點,讓我看看普天下所有的植物,是不是都是像我們這樣生活著。 流沙說,你怎麼能反抗我。我要吞沒你。 我說,那我就讓西風帶走我。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