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左手倒影,右手年華 | 上頁 下頁
一六


  我說好,可是必須點到即止。

  那天比劍我發現我們的劍術幾乎一模一樣,有幾次我將劍送到了她的頸部,然後又小心地收回來,可是當蓮花刺出第七劍的時候,她直接用她的劍劃破了我的咽喉。我看到我的血從我的下頜噴灑而出,像是帶血的揚花,紛紛揚揚,我感到身體不斷變得空洞乏力。

  我問蓮花,你知道我是誰嗎?

  然後她笑了,她說我當然知道,你就是殺我父親的人,你也是個失敗的殺手,因為你居然真的點到即止。

  那一刻,我感到那麼難過,可是我卻再也發不出聲音,我突然明白為什麼我父親死在我劍下的時候表情沒有怨恨只有憐憫。於是我笑了,我看到蓮花臉上的不解。可是我卻再也沒機會和她說話。我最後聽到的聲音是我手中的唱月劍跌到地面的聲響,然後我看到婆婆出現在山莊的大門後面,然後一切突然消失。

  當我用劍劃破他的咽喉的時候,我聽到他的血噴灑出來時呼呼的風聲。在他倒下去的時候,我突然覺得他像我的父親,我的父親也是那麼倒在我的面前,再也沒有起來。他的血蔓延在地面上,像是江南溫柔的流水。那天有很多的落葉從天而降,覆蓋了蒼茫的大地。

  我在江南的事情已經全部做完,我要回大漠去了。

  當我離開的時候,我看到一個老人從門後面走出來,她小聲地叫我的名字,蓮花。

  我轉過身,問,你是在叫我嗎?

  她的面容很疲憊,她點點頭,說是。她說,其實我也是在叫死了的他,可是他卻不知道,我是可以說話的。

  那個老人撫摸著地下的那個男人的臉,說,蓮花,我從來沒有叫過你。現在我叫你的名字,你聽見了嗎?

  我突然感到一陣眩暈,我問,你說他的名字叫蓮花?

  然後那個老人站起來,說,是的,他叫蓮花,他就是你的哥哥,這輩子惟一的一個哥哥。

  我突然感到一陣風將我圍繞,我從來不知道原來江南的風也可以那麼冷。我問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個老人說,你父親殺了你母親,然後你哥哥殺了你父親替他娘報仇,然後你殺了他替你爹報仇。一切就是這樣。命中的定數。

  那我爹為什麼要殺我娘?

  因為二十年前的一場約定;那個時候你爹是大漠第一的殺手,而你娘蓮槳,是江南蓮漪山莊的最好的殺手,二十年前他們曾經較量過一次,從日出到日暮,可是不分勝負,於是他們約定二十年後重新比劍。可是,他們卻在相遇的兩年後彼此相愛,最後成親。可是他們都不想違背約定,所以二十年後,你娘死在了你爹的劍下。一切就這麼簡單。

  那你為什麼不阻止這一切?

  因為天下不能有四個天下第一的殺手,你們之間,只能剩下一個。最好的殺手,才能接掌蓮漪山莊,成為天下的主宰。

  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一切?你是誰?

  那個老人歎了口氣,然後緩緩地說,蓮槳是你娘,而我,是蓮槳的娘。你的外婆。現在開始,你是蓮漪山莊的新主人。

  我不會再當個殺手了。

  你不能不當,蓮花。這是沒有選擇的事情。如果你要離開,我就會殺死你。因為蓮漪山莊不允許外面有比莊內更厲害的殺手存在。

  我最終還是離開了江南,儘管外婆要我留下來接管蓮漪山莊,可是我自己明白,我再也無法使用葬月劍來殺人,因為我已經有了感情,我走到了殺手的盡頭。離開的時候我量後一次舞動葬月劍,將我的外婆刺殺在我的劍下。當婆婆緩緩從我面前倒下的時候,我的手幾乎握不住劍了。我想我再也不能使出殺人的劍術了。

  那年冬天我回到大漠,重新有風沙灑落在我的面容上。可是當我走到蓮池邊上的時候,蓮花已經全部枯死,我不知道來年它們會不會重新發芽,開花。

  我坐在蓮池邊上,解下我的發釵,我突然發現我的頭髮已經那麼長了,黑色的髮絲垂到水中,同蓮花的殘梗糾纏在一起,我看到水中那個女子的影子,一瞬間想到我娘。也想起父親曾經說過的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個人,蓮槳,蓮花,蓮花。

  我想以後我會像我的父親一樣,安靜地生活在這個大漠,每天早晨起來看天邊寂寞的飛鳥,想像著東邊水氣彌漫的江南。我也會像父親一樣在夜色中舞劍,讓星光落滿肩膀,同時撫琴,哼唱那首小調。

  我披散著頭髮走進我居住了十多年的房子,一切都在,只是都蒙上了一層柔軟的灰塵,像是我已經離開了很久。我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一直走到日落。每走一步我都會聽到我父親的聲音。

  我看到桌上的那些銀針,那些淬著紅蓮劇毒的銀針,十五歲前我的殺人利器,一瞬間我感到滄海桑田。我捏著銀針,歎息聲彌漫在房間中。

  我突然想起我的未曾見過面的母親,想起與父親酷似的最終死在我手上的哥哥蓮花,想起我們的劍術,想起蓮漪山莊門前哥哥流淌如江南流水的鮮血。

  然後我突然聽到有人破門而入的聲音,我從恍惚中回過神,看到一個陌生的刀客,他問我他可不可以在這裡借住一個晚上,我說可以。

  等我回過頭時,才發現剛才的驚嚇讓我捏銀針過於用力,我的皮膚被銀針劃破了,我看到我的鮮血滲出來,變成幽藍色。

  然後一切在我眼前晃動不止,所有的色彩開始渙散,我聽到天空上飛鳥的鳴叫,殺,殺,殺。在我倒向地面的時候,我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只是我已經分不出那是我的父親,還是我的哥哥。只是我知道,那個低沉的聲音在唱:

  燈影槳聲裡,天猶寒,水猶寒。夢中絲竹輕唱,樓外樓,山外山,樓山之外人未還,人未還,雁字回首,早過忘川,撫琴之人淚滿衫。揚花蕭蕭落滿肩。落滿肩,笛聲寒,窗影殘,煙波槳聲裡,何處是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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