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左手倒影,右手年華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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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十八歲的時候我殺死了遼濺,江南第二的殺手。蓮漪山莊成為江南最好的殺手莊園,因為裡面住著蓮槳,還有蓮花。從那之後我娘總是會捧著我的臉,對我說,蓮花,你一定會成為天下第一的殺手,連娘都不知道,現在江南第一的殺手是我,還是你。我想有一天,不是我死在你的手上,就是你死在我的劍下。 然後我就會看見娘的笑容蕩漾開來,如同江南清晨彌漫的水氣,彌散在整個蓮漪山莊。她笑著對我說,蓮花,你的面容像極了你的父親,他的名字叫花丞。 在我十八歲之後我開始很少說話,我總是坐在岸邊的柳樹下,看白色的柳絮飛滿整個蒼藍色的天空,等到秋天的時候,我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黃葉在風中殘酷地凋零。小時候娘對我說過,每個人在死的時候都會回到自己的家鄉,落葉歸根,那些無法回去的人,就會成為漂泊的孤魂,永世流放。每次我仰望天空的時候,我都會想,江南是不是我的故鄉,我死後,會不會葬在那些碧綠的流水下面。 有次母親問我在仰望什麼,我說沒什麼,只是因為寂寞。然後天空飛過一隻鳥,它在叫,殺,殺,殺。我裝做沒有聽見,而我娘什麼話也沒說。 那天晚上,我娘告訴我,其實我有一個妹妹,她的名字和我一樣叫蓮花,她和我的父親住在大漠中,守望著一群寂寞的飛鳥。我的父親是天下最好的兩個殺手之一,我的妹妹,現在也應該是個絕頂的殺手。 我問我娘,那另外一個與我父親同樣的殺手是誰? 我聽到她微弱的歎息,她說,是我。然後她說,蓮花,其實你出生在塞外的大漠中,你的故鄉不是江南,是塞北風沙彌漫的沙漠。 當我將葬月劍深深地劃過那個刀客的頸部動脈的時候,我聽到血噴湧而出時呼呼的風聲,他的血細小紛揚地噴灑出來,像大漠的黃沙一樣四散在風中,細小的血珠散落在發熱的沙上,迅速風乾變黑,如同我父親花丞的瞳仁的顏色,黑如金墨。當那個刀客從我面前像棵樹一樣地倒下去的時候,我的父親出現在我的身後,他的表情冷峻而桀驁,頭頂盤旋著寂寞鳴叫的飛鳥,疾疾地掠天而去。父親低低地對我說,蓮花,這個人的名字叫寒撻,是這個大漠中僅次於我的殺手,他成名已經十年,現在才二十七歲。他十七歲的時候就已經是關外一流的殺手。父親轉過身來對我微笑,他說,蓮花,從現在起這個大漠中除了我之外,沒有人可以殺死你,也許,連我都不能殺死你。父親的笑容最終彌漫在風沙中,我的眼睛感到絲絲的脹痛。那一年,我十五歲。 我叫蓮花,我在西北的大漠中長大,我和我的父親一起生活,每天早上,我都會站在他的旁邊,陪他看天邊地平線上疾疾掠過的飛鳥。我從小聽著那些鳥的叫聲長大,一聲一聲緊緊貼在大漠昏黃的天空上。我的父親總是告訴我,他說,蓮花你看,那個方向就是江南,那個霧氣彌漫的地方,絲竹縈繞的城郭。那裡的流水碧綠而清澈,可以回旋纏繞你的夢境。我的父親名叫花丞,天下第一流的殺手。 我從小跟著父親學劍,他從沒有教給過我女子應學的花哨的劍法,他教給我的劍法簡單而明朗,直截了當,沒有名字沒有來歷沒有招數,只有目的,那就是殺人。 我和父親居住的地方在沙漠的中央,我們的房屋背後是一口泉水,我問過父親為什麼在沙漠中會有泉水,他笑著說,因為曾經有人在這裡哭泣。他的笑容彌散在風裡,混合著細膩的黃沙紛紛揚揚地凋落在我的臉上。 父親在那口泉水中種了蓮花,鮮如火焰般的紅蓮。父親告訴過我那種紅蓮來自西域,花瓣中的汁液劇毒,見血封喉。如同孔雀膽和鶴頂紅。我記得剛開始的時候紅蓮總是死亡,最好的一次是成活到了開花的時候,可是當第一朵花蕾形成的時候,蓮花就開始從根部潰爛,最終死掉。六歲時一場大雪,泉水冰封了三個月,解凍之後,父親從西域移植過來的蓮花全部成活,溫潤如玉的蓮葉覆蓋了整個泉池。我問過父親為什麼要種蓮花,父親笑著摸著我的頭髮,他說,因為我最愛的兩個女人,一個叫蓮槳,一個叫蓮花。我還有一個最愛的男人,他的名字也叫蓮花。 我在十五歲之前殺人用的武器都是銀針,淬過紅蓮汁液的劇毒。每次我用那些毒針劃破對手頸部的動脈,然後我就會看見血噴灑而出的情景,像是風中彌漫的紅色的塵埃,一點一點灑落在沙漠的黃沙之上,然後迅速被風吹幹,被流沙湮沒,沒有痕跡。我曾經問過我的父親,我說,父親,我可以用銀針輕易結束那些人的性命,為什麼還要在針上淬毒。父親望著地平線的方向,緩緩地說,因為不要給對手留下任何還手的餘地,要置對方于死地。 父親總是在黃昏的時候彈奏他那張落滿塵埃的六弦琴,聲音蒼涼深遠,蕩漾在暮色彌漫的大漠上,有時候會有遠方的駱駝商旅的隊伍經過,駝鈴聲從遠方飄過來,同悠揚的琴聲一起糾纏著在風中彌散。我問過父親那是什麼曲調,他告訴我那是我母親寫的詞,曾經用江南絲竹每日每夜在他耳邊彈唱。父親總是用他蒼涼而又有磁性的聲音唱著那首江南小調:燈影槳聲裡,天猶寒,水猶寒。夢中絲竹輕唱,樓外樓,山外山,樓山之外人未還。人未還,雁字回首,早過忘川,撫琴之人淚滿衫。揚花蕭蕭落滿肩。落滿肩,笛聲寒,窗影殘,煙波槳聲裡,何處是江南。 每次父親唱著這首詞的時候,他總是淚滿衣襟,我一直沒有問他,他為什麼不回到江南去,回到那個碧水蕩漾的水上之城。我只知道父親總會唱到太陽完全隱沒在黃沙堆砌的地平線下,他才會小心地收好古琴,可是依然不擦去上面柔軟的灰塵。然後他會在月光下舞劍,寂寞,可是桀驁,那些劍式他從來沒有教過我,我看到月光下的父親飛揚的黑色長袍和黑色凌亂的頭髮,如同一隻展翅的鷹,月光沿著他勝上深深的輪廓流淌,彌漫在他的胸膛,腰肢,握劍的手指,最終融化在他黑如金墨的瞳仁中。 父親告訴我,這個大漠看似平和,其實隱藏了太多的風浪。有太多殺手和刀客藏身於這個沙漠之中。我見過父親說的那些沉默無語的刀客,他們總是蒙著黑色的頭巾,孤獨地穿行在這個滾燙的沙漠之上烈日之下,像是孤獨但桀驁的狼。他們的刀總是纏在黑色的布匹之中,背在他們身後。我曾經看見過一個刀害的刀法,快如閃電,而且一招斃命。那個刀客在對手倒下之後抬頭仰望著天空,然後看到飛鳥疾疾掠過天空,殺,殺,殺。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那個刀客,我想到我的父親,花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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