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左手倒影,右手年華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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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忙著把自己的時光安排得格外充實且忙碌,可是最終我還是發現,任憑我將自己的生活過得如同手中的煙火一樣劈啪熱鬧光彩奪目,可是最終還是化成一堆模糊的光影四散開來。看見的,熄滅了;看不見的,今生今世也無法看見。小A告訴我他最終將要離開的那個晚上,他在手機裡一直講,講到手機沒電。我從來不知道他也有那麼多話要說。我只記得最後電話裡有沙沙的像雨一樣的雜音以及小A難過的哭泣,像是傷感的大提琴聲,所過之處,留給我荒蕪的疼痛。日本,隔了山川又隔了汪洋,飛鳥可否橫渡?我可不可以再見到你?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 小許似乎也要離開,我們的最後一通電話講得斷斷續續,她說,你這個人總是這樣,麻木冷漠。我沒有說話,在我問了第三遍你們那邊下沒下雨之後電話就莫名其妙地斷了,其實我想告訴她,我們這裡在下雨,而且好大。我握著電話聽了三分鐘忙音,然後輕輕地放下電話,沉沉地睡去。第二天我在榕樹下看到她的帖子,她說:這是我最後的又章,我要離開這棵樹,我要離開這棵樹。 三天后我收到了她的信,她說:「四維啊,沒時間了,只好祝你聖誕快樂元旦快樂春節快樂情人節快樂兒童節快樂」看著信末尾的「THE LAST」我仿佛聽見小許對我說再見。很久之後小許發給我一段話:四維,我還是喜歡一年前那個陽光明媚的你,健康的笑聲和明亮的眼神,只是突然間我們之間就湧出了太多的人,他們圍繞在你的身邊,成為你的光環,我看見你在他們中間笑得一臉落寂,你抬頭的時候臉上刻下更深的冷漠。我想告訴你,當你抬頭仰望星空的時候,那顆最亮的星星是我在看你。 2001年的冬天我多了很多新朋友,也不斷地有舊朋友離開。終於相信那句很殘忍的話:身邊的位置只有那麼多,自己能給的也就那麼多,這個狹小的圈子裡有人要進來,就有人不得不離開。微微說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大群人手拉手快樂地向前走,一不小心弄丟了一個人,一不小心又弄丟了一個人,一恍神一刹那就發現旅途上就只有自己在東張西望了。孑然獨立地看夕陽。而我終於明白,什麼叫永垂不朽。 2001年我認識的新的朋友有卓越和微微。 卓越每天活得轟轟烈烈,有忙不完的事兒,演話劇,唱歌,彈鋼琴,打羽毛球,主持,活蹦亂跳猶如一隻擰緊發條的兔子。而我也活得轟轟烈烈,只是轟轟烈烈地死而已。某某人說:頻繁的考試像翻來覆去的死。說得出這種話的人自然是人才,所以她開開心心地念大學去了,而像我這種庸才自然是苦苦悶悶地讀高三,沒有商量的餘地。看著卓越活得那麼充實我總是在心裡一遍一遍地難過。我每天忙啊忙忙得快要死掉,恨不得一天工作36個小時,可是手裡依然空空蕩蕩的什麼也握不住,像溺水的人抓不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有時候忙得連球也不打了,經過羽毛球場的時候我總會站下來,空曠的球場在我的心裡踐踏出一片同樣空曠的疼痛,可是我仍然不敢也不能過久地停下來借什麼以傷懷,因為六點半等著我的還有一場考試。每天晚上都考試,兵荒馬亂的。考完之後一走出教室門就看到嚴嚴實實的黑夜。有時候我站在操場邊上企圖望穿夜色,然而目光在冰冷的夜風中一寸一寸艱難前進,最終還是無法洞穿。有幾次我遇到一個小女生,她一個人站在操場中央,我看到她張開雙手仰起頭,一個人小聲地說:就這樣閉上眼睛就真的看不到藍天了。她的面容很清秀,只是一副黑色寬邊的眼鏡讓她的表情顯得有些呆滯。 微微是個很有靈氣的女孩子,從小學畫畫學了12年。我看到過她用很簡單的鋼筆線條畫出絕美的風景,可是她現在不畫了。因為高考。她爸爸對她說你必須放棄一樣的時候她放棄了她依賴了12年的畫筆和顏料。我不知道她做出選擇的時候是不是義無反顧,我只知道我當初選擇理科的時候我的右手尖銳地疼給我看了。後來微微就一直沒有再講過她畫畫的事情。只是我知道她再也沒有參加過學校的藝術節——儘管她輕易就可以拿到第一名。我印象裡最深刻的一個場景是她經過清華大學美術學院招生簡章的時候突然停下了腳步,五分鐘之後她轉頭對我說:走了。我在後面看著微微的背影,她的黑色風衣突然灌滿了冬天寒冷的風,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覺得很難過。可是我沒有告訴她,於是我微笑著跑上去。 2001年我訂閱的雜誌有兩本:《旅行家》和《旅遊天地》。我越來越感受到遠方對我一種莫名的召喚,儘管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心中的遠方到底應該有多遠。突然想到一個電影裡的片段:一個男人對相愛很久的女人說,我不愛你了,你最好離我遠點。然後那個女人笑了,然後眼淚掉下來,她說:遠?多遠才算遠?以前我在紐約打電話給你你告訴我你在吃餅乾,那一刻我覺得我們好近。而現在,我站在你面前,可我覺得我像站在天邊。 我總是在有陽光的午後翻看這些彌漫異域風情的圖片,內心一片兵荒馬亂,然而表情依然冷漠。我發現冷漠一點一點在我臉上刻下痕跡,而我在那把刻刀下神色安詳地坐以待斃。我的手邊一般放著一杯檸檬茶,然後在翻頁的間隙,我會抬頭看看頭頂盤旋的寂寞的鴿子,偶爾有灰色的羽毛飄落下來,覆蓋在我黑色的瞳仁上。晚上六點的時候遠處的一座山上會傳來厚重悠遠的鐘聲,暮色從天空上面簌簌地降落下來,漸次籠罩了整個城市,夜色闌珊,燈火初上,我合上雜誌進房間吃飯。 2001年的年末我在看《流星花園》,挺商業的一部連續劇。可是我突然對裡面一個人印象很好,花澤類。他是那麼安靜,平和,與世無爭的一個人,如同一片寧靜的湖泊。而我記得他在看到滿天眩目的煙火的時候,他說:小時候有一個朋友告訴我,天快亮的時候,天使就會一起祭拜天主,如果這個時候點起焰火就能吸引他們,許的願,也就特別容易實現。我總是仰望黑色空曠的天空,有時候會聽到一些聲音,而有時候沒有。我從來沒有對著流星許下過願望,因為我沒有看見過流星。2001年年末的時候本來有好多的流星,可是我全部沒看見,獅子座的沒看見,連屬於我自己的雙子座的也沒看見。 電視裡一個地方電視臺裡的聯歡晚會上敲響了新年的鐘聲,我俯身站在陽臺上。我觀望著對面的萬家燈火,眼前是2001年長長的時光片段漸次走過,如同電影的回放,沒有聲音。黑色的風破空而來,吹動我剛剛長長的頭髮,我聽到大提琴憂傷的聲音從我的頭髮上淌下來。 2001年的最後一刻,我在六樓孤獨的陽臺上,在呼嘯的黑色風中,在天空綻放的焰火中,在往事的甜美與紀念中,在時光匍匐前進的軌跡裡,熱淚盈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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