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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Chapter.09 2003夏至 旋渦 末日光

  那些離散的歲月,
  重回身邊。
  那些暗淡的韶光,
  纏繞心田。
  曾經消亡的過去在麥田裡被重新豐收。
  向著太陽憤怒拔節生長的怨恨,
  同樣的茁壯生長。
  那些來路不明的仇恨,那些模糊不清的愛戀,
  全部蘇醒在這個遲遲不肯到來卻終於到來的夏日。
  天光散盡,浮雲沉默著往來,帶來季風回歸的訊息。
  而多年前是誰默默地親吻著他的臉。
  那些風中被吹破的燈籠,泛黃的白紙糊不起黑暗中需要的光明。
  誰能借我一雙銳利的眼睛,
  照亮前方黑暗而漫長的路。
  誰能借我翅膀,
  誰能帶我翱翔。

  北京國際機場的人永遠那麼多。那些面容模糊的人們匆忙地奔走在自己的行程裡。一臉的疲倦和麻木。大多是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和穿著職業套裝的女人。他們永遠是這個世界上最忙碌的一群。

  傅小司和立夏坐在國際到達的出口正對面的星巴克裡面。傅小司不斷地抬起手腕看表,再有三分鐘三點,三點四十,三點五十七,傅小司心裡越來越急躁不安。

  立夏在旁邊時不時地還取笑他,說感覺像迎接失散多年的戀人,搞得自己都快吃醋了。

  傅小司抬起頭瞪了立夏很多次,還是一雙大霧彌漫的眼睛,這麼多年都沒有改變過。

  立夏看著傅小司,心裡也開始回憶起高中時代。無論是高一時像個野孩子一樣的陸之昂,還是之後變得越來越沉默的他,回憶起來,都是那麼的清晰。最開始的時候,也是陸之昂將自己帶進了傅小司的世界,從此生命開始了完全不同的旅程。之後,誰都沒有想到命運竟然會讓陸之昂從傅小司的世界裡離去,唯剩下自己。很多時候立夏都覺得陸之昂有點殘忍,因為誰都可以看到傅小司在陸之昂離開之後的改變。本來就不愛說話的他變得更加的沉默寡言,本來就面無表情的他更是難得看到笑容,甚至在聽到任何關於日本的新聞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留意,即使是走在大街上,也會停下腳步抬起頭看著大廈外牆的電子屏幕,又或者在很高的地方,無論是摩天大樓上面,還是高大的山脈頂峰,他都會朝著東方發呆。而現在,離開那麼多年的陸之昂終於重新回到這個世界裡面,立夏想,小司應該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會不會像自己在大學入學來北京的時候,再一次見到遇見而抱頭痛哭呢?

  正在回憶裡的立夏,突然看到小司臉上迅速改變的表情和一雙清晰得如同星辰的眼睛,立夏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看到通關口走出來的,穿著深色西服的陸之昂。

  陸之昂在飛機上一直跟鄰座的一個小孩子聊天,那是個中國小男孩,去日本旅行回來。陸之昂因為太久沒說中文的關係,和他聊得格外起勁。

  下了飛機,周圍幾乎全都是講中文的人,來往穿梭,那種感覺,是在擁擠的東京街頭無論如何也無法感受到的。

  在行李提取處拿了行李之後從通道口走了出來,抬起頭,就看到正前方揮舞著雙手的立夏,和立夏身邊面無表情安靜地站立著的傅小司。

  看著面前的小司,我竟然有一瞬間的錯覺,像是時光迅速地倒流回淺川香樟下的歲月。我伸開雙手抱了抱他,四年過去了,儘管稍微有了點男人挺拔的骨架,可還是格外的單薄。那些記憶深處的畫面全部浮現出來,我在一瞬間竟然哽咽得說不出話來。而在周圍喧鬧的人聲和飛機起落的巨大轟鳴聲裡,耳邊是小司哽咽著說出的那一句,你回來了。

  ——2002年 陸之昂

  車從機場出來,陸之昂很新鮮地看著北京繁華的街道和耀眼的夏日陽光。

  「對了,」傅小司問他,「你回國聯繫工作了嗎?」

  「嗯,已經找好了。」

  「這麼快?」傅小司有點不相信。

  陸之昂咧開嘴笑了笑,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哦」了一聲,然後從包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傅小司。

  傅小司白了他一眼,沒有接,說:「我又不會日文,你給我我也看不懂呀。」

  倒是立夏拿了過去,不過在看了一眼之後就是一聲像見到鬼一樣的尖叫,把旁邊的傅小司嚇了一跳。

  「你叫什麼啊,」傅小司揉了揉被震得有點嗡嗡作響的耳朵,沒好氣地說,「名片上又沒印著日本首相陸之昂。」

  「不是……是……」立夏有點結巴,於是把名片遞給傅小司,「你自己……看吧。」

  傅小司滿是疑惑地拿過來,結果看了一眼嘴巴就再也合不上了。抬起頭看著一臉臭屁模樣的陸之昂,又看看自己手中的名片,確定沒有看錯,上面印著中文:

  立通傳媒,宣傳營銷部副經理,陸之昂。

  「搞什麼飛機啊……」傅小司還是沒明白過來。

  陸之昂歎了口氣,說:「我在回國前就已經和他們聯繫了呀,並且把履歷表什麼的統統寄過來了。正好我們學校的一個中國籍的老師和立通傳媒有些交情,我知道這是你在的公司,而且他們待遇也不錯,就決定來了呀。這個名片是他們寄給我看的樣本啊。」

  說完後就繼續看著車窗外的風景,沿路的樹木飛速倒退。車廂裡安靜了幾分鐘,之後陸之昂緩慢地說:「小司,我在高中的時候,就說過有一天我們一定要並肩打天下,一起開創事業,你還記得嗎?」

  你還記得嗎?我當然記得。

  沒有出口的話是:你曾經說過的那些話,我統統都記得。

  車直接開回了立通傳媒大廈。

  立夏打電話到他們經常去的一家酒吧訂了個最大的包間,然後又打電話叫了遇見七七,兩個女生在電話裡都尖叫起來,大聲吼著:「啊啊啊啊啊這個禍害終於回來了呀!!晚上弄死丫的!」

  立夏被公司的電話叫到樓上去了,傅小司說他先洗個澡,就進臥室去了。

  陸之昂坐在工作室裡,打量著周圍亂七八糟的東西,拿起散落在地上的原畫,心裡不由得讚歎小司的畫又進步了。

  無聊就玩了會兒小司的電腦,桌面上有個文件夾叫《小昂的信》,打開來竟然是小司把自己寫回來的每封E-mail都整理成了文檔,一封一封地按日期排列著。陸之昂一封一封地打開來,很多內容自己都忘記了,小司卻全部保留了下來,甚至連「今天的東京下了場好大的雨,我一天待在房間裡沒有事做」也保留了下來。那些信裡的文字全部復活過來,帶回東京的櫻花和落雪,帶回四年東京的時光。

  陸之昂把腳蹺起來放到桌子上,雙手交叉在腦後,聽著傅小司在房間裡洗澡時嘩嘩的水聲,嘴邊露出燦爛的笑容,像是夏天裡灑下的透明的陽光。

  嗯,真好,我回來了。

  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

  空調開得很足,涼風吹在皮膚上起了細小的顆粒。大大小小的酒瓶擺在茶几上。有些直挺挺地站著有些東倒西歪。桌面上也灑了很多的酒,順著桌子邊緣滴滴答答地砸在地面上積成一攤水。窗戶隔絕了外面燥熱的暑氣,以及此起彼伏的喧囂。

  還好今天晚上自己喝得少。小司遇見和七七三個人都已經喝得在沙發上東倒西歪了。

  立夏靠在沙發的靠背上,看著眼前的這些朋友,眼睛有點微微地發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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