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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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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他第一次對自己說「我愛你」的時光,也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年了。 那些早就不再想起的往事,全部從內心深處翻湧起來,感覺發生微妙的變化,像是時光突然倒流,一切逆轉著回歸原始。那些久遠的夏天,那些茂盛的香樟,那些曾經以為再也不會想起的事情,在這一刻又全部從記憶裡被拉扯出來。像是黑白的底片,反出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 在立夏他們高三快要畢業的時候,遇見悄悄地回過淺川一次。 那個時候剛剛和經紀人鬧翻,在五星級酒店唱歌的事情弄僵掉了,生活格外窘迫,一切都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順利。每個月底的時候拿出各種各樣的賬單,開始算這個月一共需要多少錢。無論怎麼算,錢都不夠。再算一遍,還是不夠。再算。再算!算到後來心裡就開始發酸。 站起身來想去倒一杯熱水,結果碰翻了床頭的檯曆。厚厚的檯曆散落下來,每一頁上都有自己寫給青田的話。離開淺川來北京之後,每一天遇見都會在檯曆上寫下自己想對青田說的話,這已經形成一種習慣。在孤單的世界裡,在靜默的世界裡,還可以對著一個人說話,是蒼白的生活裡唯一一點讓人欣慰的色澤。遇見拿起來,一頁一頁地翻回去—— 「青田,北京的冬天比我想像中還要冷。淺川是在更北的地方啊,怎麼會比北京溫暖呢?我想不明白。好想問問你,可是你又不在身邊。」 「今天接了一個演出的機會,好開心。本來想打電話給你,卻無論如何都提不起勇氣。」 「今天在街上看見一個人穿的外套,紅色的,和你那件一模一樣,我竟然莫名其妙地跟著他走了一整條街,後來被我跟丟了。」 「你說我到底是不是一個令人討厭的人呢?」 …… 遇見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才明白自己竟然已經離開那麼長的一段時光。那些懊惱,沮喪,軟弱,在一瞬間衝破警戒線,淚水啪啪地打在手背上,是久違的溫度。而自己,有多長時間沒有哭過了呢? 遇見在地板上坐了一下午,夕陽從窗外緩緩地切割過去,變幻著天光和溫度。房間沒有開燈,在日暮之後顯得一片昏暗。在這些龐大的黑暗裡面,遇見想,我還是回淺川吧。 走得很乾淨。 仔細想想,在北京半年下來,竟然沒有任何需要帶走的東西。自己怎樣的行李過來,又帶著怎樣的行李回去。這算不算是一種悲哀呢?能不能說自己這半年在北京的生活,沒有任何意義,兜兜轉轉一圈,又回到原點? 可還是多了一個累贅,而且是很大的一個。 遇見看著自己身邊吹著口哨的段橋,心裡默默地歎了口氣。 本來是好心地去和他告別,沒想到他死纏著也要跟去淺川看一看,因為平時聽自己描繪那個城市的香樟描繪得太多了,就想去看一下那個沒有一整片陽光的城市,而且正好學校這個星期是大學生運動會,便利店也有其他代班的店員,所以就死皮賴臉地跟了去。 遇見本來是想告訴他,自己回去了就不會再回北京了,又一想,還是不要說的好。 窗外的太陽高高地懸掛著。火車發出熟悉的咣當咣當的枯燥的聲音。遇見轉過頭去,陽光正好照著段橋的側臉,一半浸在陰影裡,一半在陽光下毫髮畢現。高高的鼻樑,整個人顯得很精神。嘴角的兩個酒窩在安靜地熟睡時變得若隱若現,只有在他微笑的時候,才會看到那兩個明顯的酒窩。以前一直覺得有酒窩的男生太秀氣了不值得信賴,可是段橋卻不會給人帶來這樣的感覺。 頂多是孩子氣吧,遇見想。 後來就微微地有些困。初夏的陽光總是帶著惹人的睡意。遇見靠著車窗睡了過去。醒來睜開眼就看到連綿不斷此起彼伏的香樟。公路的兩邊,小區的中央,大廈的門口,城市間的綠地中,全都是這些肆意鋪展的綠色。 淺川,在隔了半年的時光之後,再次站在這塊熟悉的土地上時,遇見竟然說不出自己到底是什麼感覺。北京這半年發生的一切都像是夢境一樣,模糊不清,被揉在一起發出暗淡的白光。而現在就像是大夢初醒,被刺破眼簾的陽光照得微微地發怔。 身邊是段橋的大呼小叫,他揮舞著手,說:「真漂亮啊,我第一次看見這麼茂盛的香樟呢!」普通的一句話,卻在遇見心裡激起波瀾。在那一瞬間,遇見竟然想起母親留下的日記本中對父親的描寫,那個時候,年輕的父親也是突然地說:「真漂亮啊,我第一次看見海呢!」 怪想法。自己都被嚇了一跳。竟然會莫名地想起自己的父親。也真夠奇怪的了。眼前這個毛頭小子麼?別開玩笑了。遇見自嘲地哼了一聲。 「幹嗎?」段橋聽到聲音回過頭來瞪大眼睛問。 「不幹嗎,」遇見站起來,「快拿行李下車吧。」 「少來,」不肯罷休的語氣,「你用鼻子出氣的聲音聾子都聽到啦,快說,幹嗎?」 遇見和段橋說好了,讓他不要跟著自己,自己要好好地在淺川逛一下。因為淺川不大,所以也不擔心段橋會迷路。遇見把行李放在住的旅館裡,然後一個人背著個背包到大街上溜達去了。 重新走在淺川的街道上,那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在心裡蕩出一層又一層透明的光圈。淺川還是這樣寧靜,似乎再過一千年一萬年,它依然會像現在這樣,永遠是香樟覆蓋下的夏天,帶著濃烈的熱度,包裹著人們千姿百態的生活。風依然沿著牆角奔跑,還是有很多的孩子背著書包低著頭看著腳尖快速地行走,書包裡是沉甸甸的試卷和參考書,頭髮紮起來,長長的馬尾。 雙腿自由來去,目光沿路描紅。當看到淺川一中大門的時候,遇見才像是從夢境中掙脫出來一般清醒,自己怎麼又走到這個地方了呢。 沒有告訴立夏自己要回來,現在依然不想打擾她。應該快高考了吧。從立夏回給自己的信裡就可以看出來,高三真的是煉獄一樣的日子。極度缺乏的睡眠,高強度的腦力消耗,脆弱的友誼,暗地裡的較勁,名校的保送名額,一切美好的面容都在高三這一年露出醜惡的嘴臉。 而此刻,立夏又在幹什麼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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