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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立夏很多時候寫那些長長的歷史問答題寫到右手發軟。抬起頭看到頭頂日光燈發出白色的模糊的光。窗外的夜色裡,高大的香樟樹只剩朦朧的黑色的樹影,以及濃郁的香味。

  傅小司依然拿著全年級文科第一名的成績,陸之昂依然是理科的全年級第一名。

  而立夏,需要很努力很用功才能進入年級的前十。

  晚自習下課的時間被推遲到了十點半。每天從教室獨自走回公寓的路上,立夏都會想起遇見。那些散落在這條路上的日子,兩個女孩子手拉手的細小的友誼。彼此的笑容和頭髮的香味。用同一瓶洗髮水。喜歡吃同一道學校食堂的菜。買一樣的發帶,穿同一個顏色的好看的裙子。用一樣的口頭禪,愛講只有兩個人才彼此聽得懂的笑話,然後在周圍人群茫然的表情中開心地大笑。

  遇見,我好想念你。那些失去你的日子,全部都丟失了顏色。

  我像是個孤單的木偶,失去了和我形影不離的另一個木偶,從此不會表演不會動,被人遺棄在角落裡落滿灰塵,在孤單中絕望,在絕望中悲傷,然後繼續不停地,想念你。

  ——1998年,立夏

  上海的日子像是一場夢。對於傅小司而言,那是段快樂的記憶。可也只是夢而已。夢醒了依然要繼續自己的生活。

  只是從上海回來,在學校眼裡,或者在同學眼裡,傅小司身上已經多了「津川美術大獎」的光環。傅小司並不覺得有什麼變化,倒是陸之昂和立夏每次走在傅小司身邊的時候都會因為路人的議論和注視感到尷尬,這已經不是以前同學們因為傅小司成績好或者美術好而紛紛注目了,現在的注視和議論,多少帶上了其他的色彩。

  「看啊,傅小司哎。」

  「別這麼大聲啊,不要亂看,被發現了好尷尬的。」

  「當然要看啊,他馬上就要畢業了啊,以後就沒得看了。」

  「也對哦。沒想到本人比照片上好看呢。」

  「是啊,好可愛呢……沒想到畫家也可以這麼好看的啊。」

  「你是什麼狗屁邏輯啊。」

  ……

  久而久之,陸之昂養成一個習慣,每到傅小司被關注的時候,他就會默默地伸出大拇指,拍拍他的肩膀,然後故作很嚴肅的表情說:「你紅了。」結果每次都被傅小司摁在地上打。

  臨近高考的時候,傅小司出版了第一本畫集《麥田深處的幸福》,因為也只是小有名氣而已,畫集並沒有大賣,只是印刷了一萬冊。但在年輕人出版的畫集裡,已經算可以的了。而且,高中就出版畫集的人,在全國來說都不算多。所以傅小司很開心。

  他把出版的畫集拿給媽媽的時候心裡充滿了自豪的感覺,他撒嬌地躺在沙發上,頭枕在媽媽的腿上,像個玩鬧的孩童一樣把手揮來揮去地說:「媽你看我厲不厲害啊,厲不厲害哦!」

  畫集出版後,傅小司經常會收到全國各地的讀者來信,這些信帶著各種不同的郵戳,穿越中國遼闊的大地,從未知的空氣裡投到自己面前。

  那些鼓勵,那些朝自己傾訴的心事,那些和自己分享的秘密,那些寄給自己的幼稚卻真誠的畫作,那些對小司的詢問,都在這個夏天,在豐沛的雨水裡緩慢而健康地朝著天空拔節。

  傅小司在學習的空隙裡,也會咬著筆認真地寫一寫回信。會很開心地對他的讀者講一講畫裡的故事,講他的長滿香樟的校園淺川一中,也會臉紅著叫那些對他告白的女孩子認真學習考上理想的大學。每次偷看到的時候陸之昂都會仰天大笑,搞得傅小司灰頭土臉。

  可是立夏的感覺就會微妙很多,看著學校裡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喜歡小司的畫,立夏心裡生出很多莫名的情愫,似乎傅小司再也不是以前自己一個人默默喜歡了好多年的祭司了,似乎祭司已經消失在了年華之後,沒有留下痕跡。而眼前的傅小司,逐漸地光芒萬丈。心裡甚至說不出來是高興還是傷感。

  日子就這麼緩慢地流逝。夏季到達頂峰。

  豐沛的雨水讓香樟的年輪寬闊。高大的樹幹撐開了更多的天空,綠色暈染出更大的世界。

  傅小司騎著單車穿過兩邊都是香樟的乾淨的碎石路,夏日的微風把白襯衣吹得貼在他年輕的身體上,頭髮微微飛揚。他頭頂的香樟彼此枝葉交錯,在風中微微搖擺,它們低聲地講著這個男孩子的故事。

  起初它們只是隨便說說,就像它們站立在這個校園裡的以前的時光中議論過其他男孩和女孩一樣,可是它們不知道,這個男孩子後來真的成為了校園中的傳奇,足夠讓它們傾其一生漫長的時光去講述他曾經的故事。

  如同遺落在山谷間的那些寶石,散發著微微的光芒,照亮黑暗的山谷。

  而時光轉瞬即逝。他們畢業了。

  立夏在接近傍晚的時候才醒過來,由於昨天在外面玩了一個通宵,又喝了很多的酒,頭疼得厲害。昨天的一切都成為過去:冒泡的啤酒。午夜KTV的歌聲。街心花園微微有些涼意的凌晨。這一切都成為了時光的某一個切片,在瞬間褪去了顏色,成為了標本,被放置在安全的玻璃瓶裡,浸滿藥水,為了存放更為久遠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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