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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一直到很久之後,我都可以回憶起那天的天色,氣味,溫度,以及教室窗外鴿子撲扇著翅膀騰空而起的聲音。我看見遇見拿著掃帚彎著腰一個人打掃著空無一人的教室。我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和脊背,心裡回蕩起潮水的聲音。後來遇見看到了我,對我笑。可是一直到最後遇見關上教室的門,我都沒有意識到,那是遇見和我在淺川一中相處的最後一天。那天以後,遇見再也沒有來過學校。

  把手機還給遇見的那一刻,我恍惚覺得天空一下子就黑暗下來。似乎再也不會亮起了。

  ——1999年,立夏

  遇見走的那天是12月24日,聖誕節前一天,火車站的人很少,傍晚時分,空氣迅速降溫,天空很陰沉,黑壓壓的一片,好像是要下雪的樣子。遇見抬起頭模糊地想,大雪覆蓋下充滿聖誕歡樂的淺川,應該沒辦法看到了吧?

  立夏站在面前,一直在忍著不哭,儘管從知道她要離開淺川放棄學業放棄朋友放棄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時,立夏就大哭小哭不斷,可是當分別就在眼前的時候,立夏卻絲毫都不敢發出聲音。因為在來火車站的路上,遇見就對立夏說:「你一定不能哭,不然我離開時就會很難過,以後的日子就會更加的想念你,和你們。所以,如果你想我難過的話,就盡情地哭泣吧立夏小姐。」

  傅小司和陸之昂兩個男生把她的行李扛上火車放到行李架上,把買的水果和零食等放在遇見的臥鋪上,然後叮囑她要怎樣怎樣,遇到什麼情況要怎樣怎樣。陸之昂還好,以前很愛講話,傅小司就不太適應,交代的事情太多,叮囑的事情太多,放心不下的事情太多,以至於講太多的話自己都覺得似乎瞬間變成了媽媽級別的婦女,所以一邊說一邊感覺奇怪,然後越說越臉紅,可是不說又不行,只能硬著頭皮繼續一條一條地交代下去。

  遇見看著兩個男生忙忙碌碌心裡格外難過,她想,為什麼做這些事情的不是青田呢?而此時的青田,又在做什麼呢?是在忙著表演前的調音嗎?還是把牛奶倒在貓盆裡喂布萊克?抑或是站在陽臺上對著沉落的夕陽念著聖經的某一章節耳邊出現天使扇動翅膀的幻聽?

  可是還有什麼用呢。這些都已經是沒有必要再想起的事情,多想一遍只會更加的難過。於是遇見搖了搖頭,似乎甩甩腦袋就可以甩掉傷心了。

  傅小司和陸之昂要下車的時候,遇見輕輕地拉著傅小司,對他說:「立夏是個好女孩兒,你要照顧她。」

  傅小司聽出來遇見話裡隱藏的意思,他沉默地點了點頭,也沒多說什麼,然後就推著陸之昂的背,說著「借過借過」穿越人群擠下車去。

  火車緩緩開動,長長的笛聲在夜晚的空氣裡傳得格外遙遠。

  遇見把臉貼在窗戶上,看著立夏傅小司陸之昂三個人的身影越來越模糊。遇見突然覺得這個情景在以前的夢裡出現過,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她可以很清晰地記得夢中有立夏有傅小司有陸之昂,卻不敢肯定是不是有青田。難道很早以前自己就預知了命運的方向嗎?

  遇見一直把臉用力地貼在玻璃上,冬天的玻璃帶來刺骨的冰涼,她希望多看他們一眼再看他們一眼,因為這一次離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也可能永遠都不會回來,也可能有一天自己重新回到這個長滿香樟的城市,他們,早已經散落天涯。

  在立夏他們的身影快要消失在遠處的時候,她看到立夏突然朝著火車的方向追過來,可是她終究追不上火車的速度,於是她奔跑的樣子很快消失在了窗框邊緣。

  立夏傷心欲絕的表情被瞬間放大迅速占滿了遇見的視界,而表情卻是無聲,只有火車撞擊鐵軌的單調聲響,可是遇見的耳朵裡早已回繞著立夏那一瞬間的號啕大哭,像是交響樂裡不斷加強的強音,逐漸加強,逐漸加強。

  遇見站起來朝廁所走,眼前依然是立夏那張傷心地哭喊的臉。走道上一個小孩在哭鬧著,因為他媽媽叫他把那個吃完的裝糖果的盒子丟掉,那個小男孩大顆大顆的眼淚往下流,弄花了一整張臉,他一邊哭一邊喊:「媽媽你讓我把它留下來呀,裡面有好多的糖果,那些糖果都很漂亮的,真的,我不騙你啊!你不要丟掉它好不好,媽媽你讓我把它留下來呀……」

  你讓我把它留下來呀。
  你讓我把它留下來吧!
  你讓我把它留下來。
  讓我留下來……

  遇見突然捂住嘴巴往廁所裡沖過去,因為她覺得胸腔裡有很多的東西向上翻湧,從身體深處沿著胃,沿著食道,沿著喉嚨,貼著扁桃體貼著口腔朝上翻騰。她用盡全力捂住嘴巴直到下巴發痛,擰開廁所的門沖進去,然後用力地把門「砰」的一聲關上。那一刻世界重新回歸安靜。潮水翻騰後重回平靜,鏡面的湖安靜地沉睡,像是再也不會擁有波瀾。

  一扇門就隔開了一整段曾經燦爛曾經灼灼光華的青春。

  光線迅速消失在整個年華里,像一匹燦爛的織錦,被瞬間漂白了顏色。

  「那個小姑娘怎麼了?火車都會暈車啊?我看她很難受的樣子。」

  「是啊,剛她沖進廁所去的時候我看到她一雙眼睛裡都是淚水。」

  「好像是獨自一個人呀。」

  「離家出走吧?真可憐……」

  「或者被男朋友拋棄了吧?」

  「嘻嘻,你小聲點兒……」

  靠在窗戶上慢慢地睡過去,間或醒來,看到天色完全暗下去,然後再醒來,再睡去,又看到天色亮起來,再暗下去。心裡很空曠,像是學校空曠的籃球館,一隻籃球孤單地在地上彈起又落下,砸出空洞的聲音。

  閉上眼睛就想起青田。其實在走之前遇見去找過青田,因為畢竟要離開這裡,一些話即使再難開口都要講,生根的植物也會拔地而起,那些話就像是貼著皮膚生長的另一層皮膚,在說出去的一刹那就會拉扯得血肉模糊萬般疼痛。

  可是繞不開。走了再遠的路依然像鬼打牆,千回百轉地回歸命運的岔口,天光泯滅,烏鴉沿著低空飛行。

  很多的畫面來回地亂閃。遇見想起自己走進房間,看到青田坐在沙發上,雙手交叉握在一起,撐住額頭,聽到遇見進門的聲音,抬起頭來,輕輕地說了聲:「坐會兒吧。」

  青田伸出手在自己身邊比畫了一下,結果抬起頭卻看到遇見在離他很遠的地方拉了張椅子坐下來,於是青田伸出去的手就僵在空氣裡,好一陣沒有拉回來。

  然後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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