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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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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一瞬間停頓,一個夕陽滿天的黃昏裡,小司和之昂同時抬起頭,聽到監測心跳的儀器那一聲波形回歸直線的長音。 立夏起床後在日曆上又劃掉了一個日子,還有十七天開學。日子竟然過得如此漫長,立夏也微微覺得有些奇怪。有時候跑去七七家裡找她聊天,會講起淺川一中的很多事情,聊著聊著總會聊到淺川一中的那兩個全校老師都當做寶貝的學生傅小司和陸之昂。可以聊的東西很多,比如陸之昂永遠不變的那個藍色的背包,傅小司慣常的白襯衣,兩個人都愛喝的可樂,陸之昂無法無天的仰天大笑,傅小司眼睛裡終年的大霧,教室裡那兩張畫滿花紋的課桌,冬天裡黑色的長風衣,在一年就要過去的時候,立夏反而全部清晰地在心裡回想起來。 每次談到這裡立夏心裡都會稍微有一些傷感。早知道當初就不留電話給他們兩個,弄得現在如此沮喪。也不知道那兩個人在忙什麼,立夏在家裡偶爾看到那部安靜的電話就會想,小司現在在幹嗎,還是皺著眉頭在畫畫麼?而陸之昂依然在旁邊蒙頭大睡? 這些淺川一中的事情也只能和七七聊,因為像室縣這種小鎮,能夠考到淺川一中去的人就如同小城市的學生考上了最好的大學一樣稀罕。立夏在和初中的同學聚會的時候都很小心地避免不要提到淺川一中,更不敢提自己在學校是前十名的成績,不然總會有人紅眼睛並且開始酸溜溜地說話。立夏最怕這些。不過私下也會有點生氣。當初不努力怪誰呢,自己從前晚上熬夜痛苦的時候你們在睡覺,現在又來眼紅我能念全省最好的中學。荒唐。 整個暑假立夏一直都在考慮文理分科的問題,七七是學文的不用問,而立夏心裡除了考慮自己之外還多了另外的兩個人。 忐忑,甚至會在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在家裡來回踱步,簡直像是老人一樣。而那天打電話給小司也是想問問這個事情,結果卻聽到陸之昂媽媽的事情。 立夏清晰地記得自己聽到那句話的時候手裡話筒咣當一聲掉在地板上,再拿起來已經斷線了,卻沒了勇氣再打過去。立夏回過頭去看了看在廚房裡忙碌的媽媽,夕陽打在她的頭髮上,微微有些花白的頭髮,背弓成有些令人心裡發酸的弧度。立夏心裡一陣止不住的難過,眼圈在一瞬間就紅起來。 立夏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媽媽。媽媽大聲叫著:「哎呀,小心油啊,燙。」 眼淚滑下來。媽媽沒有看見。 心裡盛滿了水。不敢動。怕漾出一地的悲傷。 院子裡擠滿了進進出出的人,夏天的暑氣沉下來積累在地表附近,使得整個院子格外悶熱,門外擺滿了無數的花圈。白菊花一堆一堆地散佈在每一個角落。傅小司和父母來的時候四周都已經擠滿了人,人們面無表情,或者竊竊私語。偶爾能比較清晰地聽到一聲「太可憐了,那麼小的孩子」之類的話語,傅小司微微皺起眉頭。 陸伯伯一直忙著招呼來參加葬禮的人,形容憔悴,眼眶深深地陷下去。應該好幾天都沒有睡覺了吧。小司和陸伯伯打完招呼之後就開始找陸之昂,可是怎麼也找不到,周圍很多的人擠來擠去,畢竟陸伯伯在淺川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所以來的人格外的多。 小司一邊皺著眉頭不斷地小聲對人說「借過借過」一邊鬆開襯衣的領口,天氣太熱,胸口一直在冒汗。這件黑色的襯衣還是媽媽剛剛買的,自己的衣櫃裡從來就沒有過全黑色的衣服。 在那些敲鑼打鼓的開靈師鬧起來之後,傅小司才看到了坐在牆角的陸之昂。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和嘴唇上沒有刮的鬍子,依然穿著白襯衣,上面蹭著一塊一塊的泥。 傅小司覺得眼睛刺痛得難受,他心裡恍惚地想,也許是周圍的人都是黑色,整個黑色的世界裡,唯獨陸之昂是純淨的白,所以自己才會覺得刺眼吧。而這微弱而無力的白色,在黑暗無邊的天地裡,如同一團無辜而柔軟的白絮。 傅小司剛想開口叫他,手機突兀地響起來。 小司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到是立夏。接起來剛剛說完兩句話,那邊就突兀地斷掉了。掛掉電話傅小司朝陸之昂看過去,正好迎上陸之昂抬頭的目光。 陸之昂聽到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手機鈴聲於是抬起頭,他知道是傅小司。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司一身黑色的衣服,佇立在漸漸低沉的暮色裡,像是悲憫的牧師一般目光閃耀,而除了他明亮的眼睛之外,他整個人都像是要融進身後的夜色裡去一樣。 陸之昂胸口有點發緊,在呼吸的空隙裡覺得全世界像是滔天洪水決堤前的瞬間一樣,異常洶湧。這樣的情緒甚至讓他來不及去想為什麼傅小司永遠模糊的眼睛會再一次地清晰明亮如同燦爛的北極星。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陸之昂那天抬起頭時看我的目光,在開靈師一下一下的鑼鼓聲裡,陸之昂大顆大顆滾燙的眼淚順著臉龐往下滑。我可以看得出他想控制自己的情緒,可是嘴角依然像極了他小時候被欺負時向下拉的那種表情。記得在幼兒園的時候我幾乎每天都看他這麼哭,為了阿姨的責駡,為了爭不到的糖果,為了和我搶旋轉木馬,為了尿褲子,為了我把玻璃珠給了一個漂亮女生而沒有給他……而長大之後的之昂,永遠都有著陽光一樣燦爛的笑容,談話的時候是表情生動的臉,快樂的時候是笑容燦爛的臉,悲傷的時候……沒有悲傷的時候,他長大後就再也沒有在我面前有過悲傷的時刻,我都以為自己淡忘了他悲傷的臉,可是事隔這麼久之後被我重新看到,那種震撼力突然放大十倍,一瞬間將我變成空虛的殼,像是掛在風裡的殘破的旗幟。 在濃重的夜色裡,在周圍嘈雜的人群裡,他像一個純白而安靜的悲傷牧童。我很想走過去幫他理順那些在風裡亂糟糟的長頭髮,我也很想若無其事地陪他在發燙的地面上坐下來對他說,哎,哪天一起去剪頭髮咯。可是腳下生長出龐大的根系將我釘在地上無法動彈。因為我怕我走過去,他就會看到我臉上一塌糊塗的淚水。我不想他看到我哭,因為長大之後,我再也沒有在他面前哭過。 陸之昂,媽媽一定會去天國。你要相信我。 ——1996年,傅小司 媽媽出殯那天陸之昂一句話都沒有說。 車從小區的大門開出來,兩邊站著三三兩兩送別的人群。其他的人都坐在後面的一輛大客車上。路邊還有掉落下的紙花。白色的,泛著刺眼的光。 他看著一切緩慢地進行像是無聲的電影,而他唯一知道的是傅小司站在他的身邊也是沉默不語。以前他總是不明白為什麼小司的話可以那麼少,而現在,他發現自己也可以輕易地做到了。 屍體被放進焚化爐。媽媽的臉消失在那個狹長的鋼鐵空間裡。他想起五歲的時候本來媽媽可以離開淺川去大城市深造,半年後回來就可以成為銀行的高層。而那天在火車站的時候,陸之昂看著媽媽跨上火車,突然哇哇大哭起來,在火車啟動前的一分鐘,媽媽從火車上跑下來。陸之昂長大之後,才明白媽媽當初做出的那個決定其實就是放棄了自己的人生,她選擇了母親而放棄了一個女性自己的事業。 ——媽媽我再也不會哭了,再也不會讓你為了我放棄任何東西了。你要自由地過你自己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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