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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那些唧唧喳喳的議論彌漫在空氣裡,隨著電風扇帶起的風在教室裡轉來轉去,立夏覺得身邊的同學很三八,但還是忍不住回過頭去看了看。

  正好公車外面的那個人抬起了頭,一瞬間清晰的眉眼沖進立夏的視線。可是他眼睛裡像是起了大霧,沒有焦距一樣地散開來,不知道是在看黑板還是在看自己。這讓立夏馬上轉了過去。背過身去後聽到旁邊那個人又笑了笑,說:「啊啊,是剛剛那個冒失鬼呢。」另外一個人卻依然沒反應。

  冒失鬼?!

  立夏覺得背後像是粘了層濃稠的汗,洗也洗不掉,很癢但又毫無辦法,恨不得卸下一隻手然後拿到背後去抓。

  電扇還是轉個不停,吱呀作響著把夏天拉得越來越長。

  空氣裡浮動著黏稠的夏日香氣。

  窗外是染綠了一整個夏天的香樟。

  住校的第一個晚上。立夏有點睡不著。可是因為同一個寢室的女孩子也不是很熟悉,所以只能悶在床上,頭頂的風扇送來微弱的風,狹小的寢室空間裡非常悶熱。剛洗好澡現在又是一身細密的汗。

  枕頭邊上放著幾封以前同學寫來的信。來淺川的時候因為捨不得,帶了很多很多的以前同學寫的信,現在想想,在一個學校彼此竟然也可以寫那麼多,甚至還貼上郵票去郵局兜一圈,也許是年輕的衝動和固執吧,但也單純,多少讓人覺得微微地青澀。

  告別親戚家來學校前,覺得不會再看那些信了,於是晚上把那些信清理出來,相同的人放在一起,放了四五堆。然後搬出去問親戚借了個鐵桶來燒掉,只留下幾封。那些火光映在立夏臉上的時候她覺得一瞬間有那麼一點點感性了,以前的日子統統跑出來,誰誰誰在信裡寫了下個星期一起出去買衣服,誰誰誰寫了你最近都不怎麼答理我整天和某某在一起,我要生氣了……

  後來信很快就燒完了,立夏也轉身回到屋子裡面。煙薰火燎的的確讓人受不了,而且又是大熱天怪難受的,滿身都是汗,眼睛也被煙熏出了淚水。終於可以假惺惺地說自己為自己的青春感傷了一回。什麼時候自己才可以改掉表裡不一的虛偽作風呢?沒理由地想起社會改造重新做人等一系列的詞語。立夏心裡也多少有些無力感。

  躺在陌生的床上睡不著。翻來覆去感覺那些信燒成的灰燼又重新從天花板上掉下來覆蓋在身上。感覺像是被一點一點活埋一樣喘不過氣來。

  窗戶外面好像有只貓一直在叫,聲音婉轉像是經過嚴格的聲樂訓練。大熱天的不好好睡覺,把夏天搞得跟春天一樣生機勃勃的簡直受不了。立夏翻了個身,想起好像有個同學說過他家裡的貓不分四季叫春一年從頭叫到尾。

  想起下午放學後剛剛買的雜誌。這一次祭司的畫叫《沒有神的過往》,裡面是個穿著白衣服的男孩子站在大雨裡,洶湧的大街上車來車往全部看不清楚,只有他一個人清晰得毫髮畢現。那些在屋簷下躲雨的人望著雨中的男孩子睜圓了眼睛,而那個男孩子面無表情。畫的下面是一句話:「他面無表情地穿越了四季……」

  而這時,睡意洶湧地襲來。

  像是突然的潮水,淹沒了每一根清醒的神經末梢。

  立夏每天抱著一遝試卷穿行過那些烈日照耀下的香樟時總是會想,我的高中生活就這樣開始了?在想了很多次之後末尾的問號就變成了句號。

  每天早上都會看見那兩個男孩子。在開學第一天的自我介紹上立夏記住了他們兩個人的名字,因為他們的名字很特殊,一個叫傅小司,而不是自己聽錯的什麼「笑死」,一個叫陸之昂。

  立夏漸漸覺得兩個人真的是天才,因為很多時候立夏都可以看到傅小司在上課時間根本就沒聽,只是隨手在草稿紙上畫出一幅又一幅的花紋,而陸之昂則是趴在桌子上睡覺。偶爾醒了拿過傅小司畫下的草稿來看,然後動手也畫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上去,每次又都因此被傅小司在桌子下面踢得嗷嗷亂叫。立夏想如果是我的話我肯定也會踢他的,因為沒有任何畫畫的人會喜歡別人在自己的畫上亂動。

  偶爾陸之昂會突然抬起頭對回過頭去看他們的立夏微微一笑,說:「嘿,你好。」立夏馬上就轉過頭去,為自己被他們發現而覺得有些臉紅。不過陸之昂好像比較愛說話,經常對她說一些比如「你的名字真好聽呢」之類搭訕的話,而且話語裡還帶著男生裡少有的撒嬌味道。真是和他那一副英俊高大的帥哥外貌完完全全不搭界。

  而傅小司好像永遠都是那副霜凍般的表情。偶爾有同學和他說話,他都是緩慢地抬起頭,然後看著別人幾秒鐘後再慢慢地問一句:「什麼?」眼睛裡沒有焦距像起了大霧,聲音濕潤且柔軟地散在空氣裡。

  已經九月了。天氣開始微微發涼。早上騎車來學校的時候襯衣上會沾上一層秋天微涼的寒意,肌膚起了些微的顆粒。傅小司打了個噴嚏,額前的頭發散下來遮住了眼睛。已經好幾天了,傅小司一直想去把無意中留長的頭髮剪掉,可是一直沒有時間。最近下午天天畫畫,美術老師說要參加一個比賽所以要突擊一下。

  下午四點後的自習傅小司和陸之昂都是不用出席的,他們直接背著畫板去畫室或者學校背後的山上。立夏總是看著他們兩個人大搖大擺地早退,離開的時候陸之昂還會笑眯眯地對她打個招呼說聲再見。這讓立夏經常咬牙切齒。可是咬牙歸咬牙,傅小司和陸之昂的成績的確是自己比不過的。這也是讓立夏覺得很不公平的地方,憑什麼上課畫畫睡覺的人可以每次考試都拿第一第二名而自己上課寫滿了一頁又一頁的筆記卻要費盡力氣才能沖進前十名呢?

  上帝你確定你沒有睡著麼?

  學校門口就是16路公交車的終點站,16路的另外一個終點站在淺川城市的邊緣,那裡是個廢棄了的工廠,現在早就長滿了荒草,走進去就被淹沒得看不見人,一片搖曳的深深淺淺,在風與風的起伏裡渲染出水狀的紋路。

  粉白色的茸毛飛起來,沾了一身。

  傅小司俯在車的把手上,耳機裡是嘈雜的音樂。裡面的一個男人一直哼著一句好像是「I walked ten thousands miles,ten thousands miles to reach you……」像是夢裡模糊不清的囈語,卻配上了清晰的伴奏,像站在喧囂的火車站裡那些吹著笛子的人。他們站在喧囂裡面把黃昏吹成了安靜,把人群吹成了飛鳥,把時光吹成了過往,把過往吹成了回憶。

  傅小司抬起眼,陸之昂出現在面前。他皺皺眉頭說「你下次最好快一點」。

  「啊啊,不是我不想快啊,有個MM一定要請我喝可樂,盛情難卻盛情難卻啊。」

  「你主語賓語弄反了吧。誰請誰?」

  「……算你狠。」

  「你再不去拿車我告訴你今天又會遲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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