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小時代3.0刺金時代 | 上頁 下頁 |
| 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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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瞭解他。他和我是一樣的人,我不用去猜測他怎麼想,我只需要知道我自己會怎麼想就行了——如果今天我遇見一個得了癌症的男的,我會不會繼續一門心思跟他這麼耗著,每天守在他的病床前,端茶送水,倒屎接尿的,明知道他要死,還每天對他說,你氣色看起來真好,你很快就康復了。能嗎?答案是,我不能。又沒有攝像機對著我,我演不了這種貞婦烈女。而且,如果這個男的有良心有人性有基本的職業道德,他肯定也不會這麼浪費我的青春我的生命我的感情。一個癌症病人的生存概率有多少?為了這個跟中彩票一樣的概率去賭,時間成本和機會成本都他媽太高了,有這些時間有這些力氣,我還不如去伺候一個快死了的億萬富翁,搞不好遺囑裡都能把我的名字寫進去。林蕭,我是一個要死的人了,我憑什麼拖著一個大好青年陪我等死?」 「你他媽剛剛還和我說什麼治癒率極高,肯定不會死!」我噌地躥起來,頭撞在汽車頂上。 「我打個比方!你沖我嚷嚷什麼,我是個癌症病人,請你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好嗎?醫生說我不能過度受到驚嚇,周圍的噪音超過60分貝我隨時有可能休克。」顧裡一把把我按下來,表情看起來說得跟真的似的。 我知道她從小就有這種本事,善於編造各種職業的話語來達到自己的目的,我看過她以各種開頭來滿足私心,比如「我的牙醫說了,我不能吃苦瓜,對牙齦不好」「我的律師說了,最好讓我下周不要來學校上課,他隨時要傳喚我上法庭」「我的園丁說了,請不要在花園裡唱歌,那些法國月季聽到有人唱歌的聲音就會凋謝」「我們的廣告客戶告訴我,希望下次公司能夠把最好的樣衣都借給我,希望我穿得高貴一點,去和他們喝下午茶」…… 顧裡的黑色奔馳無聲地開在清晨略顯空曠的高架上,車子的減震系統真好,無聲無息的,整個車子感覺像一口沿著河面順流而下的黑色棺材。除了偶爾能聽到Neil抽噎的聲音外,這個黑棺材裡一片寂靜。 也許是為了打破這種惱人的沉悶,顧裡輕輕地對我這樣說:「其實我是怕給顧源這個道德枷鎖,如果顧源知道我得了癌症,就算他想和我分手,他也會因為身邊人的壓力,社會輿論的壓力,道德的壓力,而不得不堅持和我在一起,但這明明就是一場註定沒有未來的消耗,他是個好人,我也很愛他,我不想讓他過得這麼不快樂。Neil,你記得你走的時候對我說過的話麼,你說,『I am not happy anymore.』我很害怕有一天,顧源也在心裡這樣對我說。我受不了這個。與其這樣,最後讓我恨他,不如讓他恨我,這樣我至少不會難受。」 我又被她的話語激紅了眼眶。我看著顧裡,她的表情是平靜的,仿佛是一場風暴過去之後,留下來的淡寡牧原,沒有牛羊,沒有鮮花,沒有帳篷和草垛,大風刮走了一切,只剩下平滑倒伏的草地,仿佛被一條看不見的大河沖刷而過。她永遠像一台計算機一樣,將所有有可能傷害到自己的東西,扼殺在防火牆的另一端,從源代碼狀態就開始清除,不留下任何一個縫隙和機會,讓悲痛鑽入她的軀體,她的心。 「可是萬一呢,我是說萬一,顧源就願意和上帝賭這麼一次呢,你也不給他機會嗎?至少你要讓他知道這個真相吧?」我依然沒有放棄,我雖然從心裡對顧源有排斥,但是,在這件事情上,他絕對是無辜的。 「和上帝賭?你和他去玩兒骰子算了,我保證他每一把都是五個一。林蕭,你知道我得的是什麼癌症麼?子宮癌。我現在只是還處在放療和化療期間,通過放化療讓癌細胞區域縮小,等到癌變區域組織縮小到可以切除的程度時,我就要進行手術了。如果放化療效果比較明顯,癌細胞控制得好,我就只需要切掉部分子宮,但是,就算這樣,我的子宮機能也無法懷孕了,不過卵巢還在,我還是可以通過試管嬰兒找人代孕的。但如果放化療效果不好,手術也沒有根治,如果癌細胞擴散到II期,我就必須連帶著整個生殖系統包括子宮、卵巢、輸卵管等器官一起割掉……你說,如果是這樣,就算我活下來了,顧源和我,能有什麼未來呢?我媽當年雖然不是癌症,但也是因為生不出小孩,所以我爸才在外面找了人,生下了我。你看,上天是有報應的,只不過老天爺瞎了眼,報在了我身上。林蕭,你對顧源家不瞭解,他們那個家族比宮洺那個家族正常不了多少,都是些變態,他們寸土寸金的官邸看起來金碧輝煌不可一世,但是永遠掩蓋不了它那精神病院的本質。你想,如果我嫁給顧源,作為一個沒有生育能力的媳婦,我的日子能好過麼?」 我說不出話來。我聽見座位前面開車的Neil,又開始小聲地哭起來。顧裡伸出手,輕輕地放在他的後腦勺上,溫柔地撫摸著。我在旁邊也忍不住掉下眼淚來,顧裡伸出另外一隻手,輕輕蓋在我的手背上。我看著平靜的顧裡,她的表情淡定得甚至帶著一絲微笑,仿佛得了癌症的是我和Neil,而她卻像是在安慰我們的護士。 我趴到顧裡的肩膀上,緊緊地抱住她。她真瘦啊,肩膀的骨頭硌得我生疼。 我和Neil答應為顧裡保守秘密,不將她的病情告訴任何人。不過作為交換條件,我讓顧裡答應我一件事,那就是,不要再住在那棟人去樓空的南京西路別墅裡,我希望她搬回她原來的家,至少她媽媽能夠在身邊照顧她。 顧裡答應了我。她告訴我說,其實就算我不說,她也已經準備把這個別墅退掉了。這個別墅每個月的租金可不便宜,在沒有解決那個大窟窿之前,她得節約開銷。她甚至做好了以後都和民工們一起穿凡客的心理準備。 「但我想在退掉這個房子之前,讓大家再聚一聚。林蕭,你覺得他們還會來麼?」她抬起頭來望著我。我從她的眼睛裡,第一次讀到了一種情緒,這種情緒叫做「不自信」。 「他們是指誰?」我突然難過起來,因為我讀懂了顧裡的心思,她比任何人都還要不舍。 「所有在這個屋子裡生活過的人。」顧裡歎了口氣,「不管未來我們如何,死生契闊還是老死不相往來,至少過去,我們生活得還是很開心的,不是麼?」 「簡溪和衛海都已經不在上海了。顧源也肯定是不會來的了。」我在熟悉的沙發上坐下來,目光望著廚房的方向,在那張長長的餐桌上,無數的秘密都曾經像黑夜的曇花般迷人地開放過,就像炸藥一樣,有一種瞬間迸發的無與倫比的美,我們因為這些炸藥般的秘密,無數次無數次地彼此爭吵,恨不得把對方撕成一條破爛的麻布口袋。當然也有很多溫情的時候,我甚至還能恍惚地看見簡溪在裡面為我盛飯,南湘在水槽邊擦盤子的情景。 「那就還有南湘,顧准,唐宛如。」顧裡說。 「還有崇光,你願意邀請他麼?」Neil問顧裡,但眼睛卻看著我。 「為什麼不呢?林蕭那麼愛他。」顧裡不冷不熱地說。我知道,她還記著我在墓地裡,死活不肯去為他搞崇光頭髮的事情。 「那我和林蕭分別去約他們?」Neil歎了口氣,沒多說什麼。 「不用,我自己發短信給他們吧。」顧裡站起來,看著我,明顯是要送客了,「我要先睡了。你也早點回家吧。」 「崇光去外地了。我今晚就住這兒吧。」我不敢看顧裡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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