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小時代3.0刺金時代 | 上頁 下頁
五四


  她完全沒有理我。她對我的忽視更點燃了我的憤怒,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企圖隨時捕捉住她轉頭看向我的瞬間,然後我就會將眼睛裡的火一猛子燒過去。然而,她多聰明啊,她完全沒有給我這樣的機會,她甚至連轉過頭來看我一眼都沒空——或者說她不屑。我的怒目而視就在這樣一秒一秒得不到回應的堅持裡,變得愈發可笑和可悲起來。仿佛歇斯底里地一拳一拳,卻揮進空無一物的黑暗裡,一陣一陣的撲空和失落回打向我,我感覺像一顆敞開晾曬的乾涸貝殼,被潮汐一陣一陣地沖刷,我可笑地插在這片悲涼的沙灘上。

  我把手上的刀叉一猛子丟到盤子裡。

  巨大的脆響不出意料地引起了眾人的側目,鄰桌的幾個外國人皺著眉頭看我,顧裡二話沒說推開椅子直接起身買單去了,崇光的聲音裡明顯有一種控制的怒意,他用愛和溫柔將它包裹得不那麼傷人,他輕輕地朝我側過身子小聲問我:「你想幹嗎?」

  我不想幹嗎,我只想讓面前那個精緻的瓷器轉過頭來看我一眼,這樣我就能如同失心瘋般朝她撲過去,像我們過去十年來一樣,披頭散髮地扭打在一起然後再抱頭痛哭。

  然而她沒有。

  南湘自始至終沒有看我一眼。

  倒是顧准從和南湘的對話裡,輕輕地抬頭看了我一下,那不經意的一瞥裡,充滿了憐憫和同情。

  崇光拉著我離開了餐廳。

  唐宛如和衛海也尷尬地離席了。她走的時候順手拿走了那瓶只喝掉三分之一的紅酒,因為她瞄到了菜單上這瓶酒的價格,「你會把兩千塊錢放在桌子上揚長而去嗎?」

  後來,我們把這兩千塊錢喝光了之後,我們又從顧裡的酒櫃裡不斷地拿酒出來喝。

  窗外的天已經非常黑了,此刻又開始下起了小雨。年代久遠的黃銅路燈早已亮了起來,散發著陳舊的光暈,橙黃色的燈光藏在樹冠的背後,像一隻一隻偷看我們的毛茸茸的眼睛。我的視線在喝掉幾瓶紅酒之後的微醺後,仿佛被加了一層毛玻璃濾鏡,那些毛茸茸的路燈,在寒冷的雨幕裡對我悲傷地凝望著,我感覺窗外風雨裡的景色,看起來異常熟悉,卻又想不起到底在哪兒見過。

  兩個小時以前,我們就從思南公館挪回了顧裡家。我咣當一聲把刀叉丟回盤子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已經輸了。我變成了一個剛剛從獨輪車上摔下來因而被解雇了的小丑:好笑、丟臉、悲劇。所以,把自己灌醉,就成為了我唯一剩下能做的事情,因為在酒精的作用下,所有人都會變得好笑、丟臉、悲劇。

  我就不再孤獨。

  喝到第二瓶的時候,Neil突然過來了。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他的領帶已經被他扯松了掛在領口上,領口敞開著,露出胸膛上一片發紅的白皙皮膚,他一喝酒全身就紅。他那雙迷人的眼睛此刻仿佛被刷了膠水一樣直愣愣地看著我們,他手上還拎著一瓶喝了一半的紅酒。他朝沙發上一倒,把頭擱在顧裡大腿上:「姐姐!我喝垮啦!」

  我東倒西歪地撲過去,嘴裡發出「嘿嘿哈哈嘻嘻」的淫笑聲,我此刻的樣子一定像一隻被泡在酒罈裡三天三夜的花雕雞,我明顯聽到身後崇光發出的幸災樂禍的笑聲。每次我只要一喝醉,他就非常開心,就像一個三年級的小朋友在看《藍皮鼠和大臉貓》。

  「誰把你灌倒啦?」我的膝蓋撞在茶几的尖角上,我齜牙咧嘴地擠到顧裡身邊揉著腿,「你穿成這樣是去婚禮還是葬禮啊?」

  「我剛在外灘27號羅斯福樓上,宮洺和一幫廣告客戶在喝酒,我是被拉去扮演花瓶的,負責和三個明明年紀足夠做我奶奶了,但還硬要穿著晚禮服把大半個胸部丟在外面的貴婦們喝酒聊天。我有點後悔我站得離她們太近,而且燈光也亮,我看著她們臉上那些皺紋啊,哎,裡三層外三層的。穿紅衣服那個女的戴著一頂羽毛帽子,看起來就像是一隻貓頭鷹飛累了從天空上一頭栽下來撞死在她頭上一樣。另一個女的脖子上像戴了一個乾坤圈,我看著她都覺得吃力,她整個晚上被那個鐵環一樣的項鍊壓得抬不起頭來,全程在對著我的肚臍眼聊天。最後一個女的就更驚悚了,她那雙高跟鞋高得啊,我站在她身邊都替她擔心,隨時做好扶她的準備,說實話,就她腳上踩的那高度,如果摔倒的話,其實和從二樓跳樓自殺沒什麼區別。」

  面前這個剛剛回上海,連普通話都說不好,三天兩頭對我們撂英文的小兔崽子,此刻說話劈裡啪啦仿佛嘴裡含著一千響的電光鞭炮。

  「話說回來,林蕭,你這是怎麼了?你看起來真糟糕,像一張被揉皺了的80克阿萊納卡蒙肯紙。」他說話越來越像《M.E》的人,滿口術語,自以為別人都聽得懂。

  「你們部門現在簽署合同也用這種紙了?」顧裡轉頭看著Neil,Neil點點頭,繼續數落我,「你的法令紋看起來都快要趕上別人手術開刀的縫合口了。」

  我不用照鏡子,我也知道此刻的自己看起來憔悴無比蓬頭垢面,再加上酒精的摧殘讓我雙眼充血,我就像一隻被人掄起來朝牆上摔了三下的長毛兔。但是兔子急了也咬人,我指著Neil:「你以為你比我好多少麼?你去照一下鏡子,鏡子都會哭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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