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小時代3.0刺金時代 | 上頁 下頁
五二


  短短十米的距離,我不斷地調整著自己的心態。這個世界上永遠存在著一些絕對讓你舉步維艱的路途,幾米方寸之地,就足夠要了你的老命。比如走上絞刑架的最後一段臺階,比如登基加冕時王座前的七步石級,比如婚禮殿堂的那一段如血的紅毯。

  宮洺和顧准,在我們走過去的同時就已經禮貌地拉開椅子站了起來,南湘背對著我們,她看到宮洺和顧准的動作時,沒有回頭看我們,而是立刻毫不猶豫地放下刀叉,將餐巾從膝蓋上拿起,輕輕地放在桌上,然後她禮貌地起立轉身面朝我們。看到我和顧裡的時候,她沒有任何驚訝。我看著優雅而美豔的她,心裡滋生起忌妒。我翻遍了那麼多本《西餐禮儀》和《社交禮節大全》,被裡面各種條條款款弄得頭暈腦漲——看見什麼尺寸的盤子則需要拿起第幾把叉子;就算同樣是主菜,你也有可能遇到無法分辨肉類刀和魚肉刀之間的區別的窘境;看見帶氣泡的礦泉水,就應該先吃哪道前菜;將餐巾按照幾分之幾對折後放到膝蓋上;和順時針位置的人聊天與和逆時針位置的人聊天應該怎麼交換或者擺放手上的刀叉……

  但是這一切,都仿佛是與生俱來的本能一樣,被南湘演繹得完美極了。

  我不相信。

  我不願意相信。

  我不願意相信這個從小和我一起長大,在弄堂油煙四壁的幾平方米公用廚房裡端著盤子披頭散髮地用筷子或者雙手吃飯的丫頭片子,此刻像一個熠熠閃光的摩納哥公主。我甚至看不出她身上那件衣服的品牌,那個啞光絲緞般的質地不可能被她從ZARA或者H&M裡選到,但我也不相信她的權限已經到了像Kitty或者顧裡一樣,可以隨心所欲地從公司的拍照樣衣裡面偷東西。

  我的內心雖然沒有燒出藍幽幽的明火,但卻早已膨脹滿一片沸鐵般的紅熱。

  我無法像顧裡和崇光那樣,若無其事地和大家寒暄。崇光已經換上了那張代表陸燒的標準面容,大部分時間講英文,少部分時間說普通話。顧裡也一樣,是那張標準Windows開機界面一般萬年不變的臉。

  我跟不上他們的談話,說到底,還是我的道行不夠。我能做的只是勉強維持著我臉上的微笑,儘量不讓自己像一台焚化爐一樣當場燒起來。相信我,僅僅只是維持著平靜的笑容,也已經是我修行的極限了。

  宮洺聽說今天是慶祝唐宛如搬家時,他轉頭自然而然地交代南湘再要一瓶酒,送到我們那邊餐桌——這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個場景仿佛一個破冰用的鑿子,瞬間將我勉強維持在臨界點的冰殼鑿出一個大洞,我沒有忍住,脫口而出:「宮先生,今天Kitty不在,還是讓我來吧。畢竟我對您比較瞭解,南湘什麼都不知道呢。」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我潛意識裡想要抓住些什麼,霸佔些什麼。就像一隻突然被別的動物闖進領地的貓瞬間豎起背毛一樣。我輕輕拉了拉自己衣服的下擺,讓我身上的褶皺看起來少一些。我很痛恨自己穿了一件藏藍色的毛衣就出門了,這讓我看起來像一個大風大雨裡送快遞的。

  「不用,就讓南湘去吧,今天這裡也是她定的位子。」宮洺若無其事地說著,他甚至沒有從和顧裡崇光的談話裡轉過頭來,他甚至沒有看我一眼。

  南湘的臉色有一點尷尬,她的眼神裡在向我傳遞著一些什麼,但是內心已經燒成紅炭的我此刻腦海裡除了歇斯底里地想要證明一些什麼的衝動之外,空無一物。

  我不甘心地再次出擊,準確地說,應該是再次羞辱我自己。我說:「南湘,思南公館你可能第一次來吧,之前我已經幫宮先生查詢了這裡很多的資料了,我對這個餐廳的食物和酒水也比較瞭解,還是讓我來吧。畢竟這種地方,讓你來駕馭,有點太難為你了。而且,我是宮先生的助理,理應我來做這些瑣事。」

  南湘看著我的目光裡,竟然流露出一些同情和可憐。

  宮洺從他們的對話裡轉過頭來,眸子裡的光線不冷不熱,像一杯沒有情緒沒有氣泡甚至沒有礦物氣味的水。他說:「其實我知道這個地方,也是南湘介紹推薦給我的。我第一次來,就是她帶我來的。林蕭,你今天不是週末休假麼?你就讓南湘來吧,不用插手了。」

  南湘沒有看我,直接轉身向吧台走去。她的背影有些尷尬,但更多的,應該是不想面對我此刻難堪境地的不忍。她曲線玲瓏的背影,她光潤高貴的髮髻,都像是一雙做作的手,一邊撫摸著安慰我,一邊對我說:「你傻逼。」

  我轉過身:「我先去下洗手間。」

  我儘量穩住我的腳,我也儘量忍住不要哭。

  我也只剩下這點最後的尊嚴了,它像一面破損的旗幟一樣,撲騰在硝煙彌漫的天空裡,它代表著曾經的榮耀,和此刻的恥辱。

  後來,當我換了工作,換了居住的城市,換了過去一切習以為常的生活習慣,甚至換了心換了命之後,我時不時地都會重新審視當年的自己。

  我其實是一個自卑而又善妒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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