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小時代2.0虛銅時代 | 上頁 下頁
六八


  也許,這就是宮洺存在的意義。他似乎天生就是用來讓顧裡生不如死的,就像顧裡天生就是用來讓我們生不如死的一樣。

  我想如果顧裡可以為所欲為的話,她滿腔的憤怒和忌妒,一定會讓她把宮洺抓起來一把火燒成灰。當然,她會小心地把這團灰收起來放進盒子裡,放在她家門口玄關處供奉起來,每天燒香磕頭——就算化成了灰,「成為宮洺」依然是顧裡的終極家庭夢想。

  從顧裡的辦公室裡走出來,已經是下午了。陽光減弱了很多,天空裡浮動著厚重的雲朵,一大團一大團純淨的白色,把成束的陽光散射成無數金光碎片,天空被裝點得夢幻華美,如同迪士尼動畫片裡的天空一樣,代表著愛,代表著美好,代表著夢想,也代表著虛幻和不切實際。

  我看著走廊落地窗外的天空發呆,突然被一陣喧鬧打斷,我轉過頭,看見兩隻巨大的米老鼠從面前歡聲笑語、追打嬉戲著跑過去。

  我:「……」

  Kitty:「……」

  我:「……你推薦給我的那個抗衰老藥劑有致幻的副作用麼?」

  Kitty:「……公司配合迪士尼落戶浦東做了一期專題,今天拍攝照片。我求求你了,作為一個新時代的有著大學本科學歷的女性,你能在遇到問題的時候,從唯物主義出發,用科學的眼光去分析麼?不要那麼迷信好不好?」Kitty看著我,痛心疾首地沖我翻白眼,然後她揉著太陽穴說,「被你和顧裡搞得我頭痛死了。怪不得前天我朋友推薦我去的那個號稱『九尾狐仙』的算命大師說我這個月會身體虛弱,看來真要聽她的,在家裡沖南的位置放一塊紫檀木。」

  我:「……」

  我回到座位上,把手裡的顧裡生日策劃書塞到抽屜裡,我暫時不想去思考這檔子勞民傷財的事兒,反正下班回家之後,我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和她商量,面對面地,甚至臉貼臉地徹夜長談。而現在,我只想趴在桌子上,稍微休息一下,否則我的頭都快裂開了。

  雖然我這樣說,但其實我自己心裡特別清楚,讓我頭痛欲裂的,其實並不是顧裡的生日,而是剛剛樓下崇光從我臉上漠然劃過的眼神,空洞的、茫然的、冰冷的眼神。說實話,我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崇光,每一次我看到他的時候,他都是生機勃勃的,目光裡充滿著溫柔,仿佛夕陽西下的薄暮一樣,身上籠罩著沉甸甸的溫暖暮靄。他眼神裡的生動,完全不像一個瀕臨死亡邊緣的癌症病人,而相反,他總是用他仿佛汪洋般的生命熱情,感染我、鼓勵我,守護我。甚至我看著他教堂盡頭那張巨大的遺像的時候,都能從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裡,看到悲傷混合的希望,訣別混合的留戀。

  我剛要趴到桌子上,就看到了南湘留下來的那些畫。於是我拿起它們,準備去宮洺的辦公室。因為今天看起來,他的心情特別好。他像是一個陽光裡永遠微笑的年輕天使。

  我推開門,宮洺坐在角落的沙發上看書,空氣裡依然流動著咖啡的香味和流暢的鋼琴聲。只是窗簾拉了起來,只有角落的那盞Armani落地燈,散發著昂貴而溫暖的光芒。他的面容在金色的燈光下,顯得柔和而讓人親近。

  他放下手中的書,溫柔地微笑著問我:「怎麼了?」他的眼睛裡有濕漉漉光芒,柔軟極了。他溫暖的薄毛衣散發著讓人想要靠近的質感。

  「我朋友……也就是南湘……她有很多畫都非常的漂亮,你可不可以看一看她的作品,」我抱著南湘的畫作,看著宮洺,有點膽怯地問,「不是讓你一定要發表,只是看一看就行,如果你喜歡,當然是最好了……不喜歡也沒關係的……就只是看一下……可以嗎?」

  宮洺望著我,眨了眨他毛茸茸的眼睛,他纖長濃密的睫毛在燈光下看起來像是金色的羽毛,他狹長的眼眶籠罩在一片深深的陰影裡,嘴角溫柔地笑著,聲音低沉而又迷人,他望著我,笑著說:「不可以。」

  我被面前笑容溫柔的宮洺弄糊塗了。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最溫柔的天使一樣,目光閃動,笑容迷人。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他:「……就看一下,我就出去,可以麼?」

  宮洺輕輕笑著,說:「不。」

  我從宮洺的辦公室退出來,腦子還是不太清醒。我知道我被宮洺拒絕了,而且這非常的正常,他就應該是一個冷血殘酷的英俊吸血鬼,而不應該是和藹可親有求必應的土地公公。如果宮洺毫不猶豫地答應的話,那才會讓我毛骨悚然。

  但是我還是覺得特別的失落。有一種無力感裹住了我。

  我扭過頭看著窗外臨近黃昏的夕陽,像是蛋黃攪碎了拌進天空裡,漫天柔軟而悲傷的薄暮,籠罩著每一個人的頭頂,耳朵裡是鴿子回家扇動翅膀的聲音。

  而此刻,在離我很近很近的一個地方——

  黃昏時的淮海路,車子堵在路上,比人還要走得慢。被陽光曬了一天的馬路,此刻冒著騰騰的熱浪,空氣裡都是扭曲的影像。街邊沿路的商店肆無忌憚地往外面噴著冷氣,吸引著路人躲進店裡。

  簡溪穿著白色的背心,胸口的汗水一顆一顆的。他在來公司找我的路上。

  電梯門打開之後,簡溪正好遇見再次企圖去挑戰顧裡的Kitty。簡溪問:「林蕭在哪兒啊?」Kitty沒空理他,頭也沒回地往前走,丟下一句「要麼在宮洺辦公室,要麼在茶水間,你去找吧」。

  我抱著畫稿,有點失魂落魄,走過茶水間的時候,突然門開了,一隻指節修長的手從裡面伸出來,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了進去。

  我還沒反應過來,眼前一個高大的身影朝我覆蓋過來,我視線還沒聚攏,一個漫長而窒息的擁抱仿佛海洋一樣朝我撲過來。

  溫熱而柔軟的嘴唇吻住了我,熟悉的仿佛海洋般的荷爾蒙氣息,洶湧著覆蓋我,摧毀我。

  他柔軟的睫毛掃過我的鼻樑。

  我睜開眼,崇光用他嶄新的容貌看著我,目光無力地閃動著,仿佛瞳孔裡囚禁著兩隻疲憊的鴿子。

  我摸著他的眉毛,他的眉骨變得更高,眼眶呈現著外國人的深邃。我撫摸著他濃密而柔軟的眉毛,問他:「痛麼?」

  他點點頭,目光溫柔而又悲傷。我仿佛透過他黑暗的瞳孔,看見他生命盡頭奄奄一息的光亮,帶著血腥氣的殘留火焰。

  門外傳來敲門的聲音,崇光問:「誰啊?」

  外面沒有回答。

  我擦了擦臉上的眼淚,走過去,拉開了門。

  怎麼了,你在哭麼?

  怎麼了,你現在就開始哭了麼?

  還早呢,真的還早呢。

  秋風都還沒有到來,不要急著落淚。荒蕪的田野不是最悲壯的畫面,即將到來的大雪,會把這一切弄得更加絕望,一望無際的蒼茫,無邊無垠的混沌,最後還有一場大火,將一切化為灰燼。

  死神的陰影其實有各種形狀。東方明珠、金茂大廈、環球中心、恒隆廣場……它們不斷投射在這個城市地表上的陰影,其實都是死神某一個局部的輪廓,當太陽旋轉到某一個角度,這些陰影就會拼成一個完整的,高舉鐮刀的英雄,那時我們就將一起挽手,走向靈魂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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