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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Kitty把禮服小心地平放進黑色轎車寬大的後備廂裡,拉開門坐了進去。她翻開手上的工作記錄,看了看,然後對司機說:「現在送我去外灘16號,我去拿鞋子。之後送我去香格里拉,在那裡把晚宴的菜單拿回來之後,去新天地,然後你再把我送回會展中心的彩排現場。務必十二點半之前把我送回去。」

  司機在前面輕蔑地說:「小姐,你以為我開的是飛機啊。」

  Kitty拿出手機發短信,頭都沒有抬,非常無所謂地對他說:「隨便你,反正送不到

  的話我就會被fire,但是在我被fire之前,我應該會爭取讓你也被fire。」

  司機一腳油門唰地躥了出去。

  任何事物的好壞標準,都是建立在對比之上的。

  相比較我現在的狀況,我真的覺得Kitty的工作輕鬆很多。因為我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待在彩排現場手忙腳亂,感覺整個人像是踩著高蹺般的彈簧一樣跳來跳去。

  明天的一場秀是美國一檔設計師真人秀的前4名的設計作品展示,有大量的媒體和廠商參加。《M.E》作為承辦方,幾乎調動了所有的工作人員。寬闊的秀場裡,無論是T型台,還是周圍的座椅、走廊上,到處擠滿了要麼穿著內褲,要麼穿著價值連城的高級成衣走來走去的男女模特們,我總是納悶兒,他們就非要這麼極端麼,就不能取個中間值麼,穿個小馬甲什麼的也行啊。

  整個上午我都忙著採集每個人的身材尺寸,核對服裝的修改細節,調整衣服的大小,並且還需要安排他們的午餐。從早上八點鐘踏進大門開始一直到現在,我都沒有找到機會上一趟廁所。這期間我絆倒椅子三次,從T臺上摔下來一次,踩到女模特的拖地裙擺兩次(說實話,那個裙擺幾乎需要四個結婚的花童才可以展開來),用大頭針紮到一個男模的屁股一次(被他大聲地吼了一句「shit」),打翻一杯水在一件西裝上一次……所以,當我看見和那些模特同樣畫著煙熏妝的Kitty走進來的時候,簡直像是看見了救星,我一把抓著她的手,都快哭了。

  接著一整個下午,我和Kitty在會場忙著各種事情。有一次還在廁所聽見Kitty在隔間打電話的聲音:「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你死活都要把那個雕塑從門口扛進來,門沒那麼大?你把門砸了也要扛進來!保安不讓你砸門?那你直接砸他啊,客氣什麼!」

  聽得我都尿不出來了。

  那些模特們對Kitty也格外地親熱,對於英文不好的我來說,幾乎和其中那些金髮碧眼的妖孽們(又瘦又高又漂亮,臉還那麼小,不是妖孽是什麼?怎麼不去死!)沒有任何的交集。所以在看見Kitty用英文流暢地和他們交流的時候,特別是她和一個法國男模簡單地用法語對話了兩句之後,我有種想要下跪參拜她的感覺。

  終於在下午五點多的時候,我們的任務差不多告一段落。剩下的部分就交給秀導了。秀導是一個臺灣女人,個子高高瘦瘦的,卻剪了一個板刷頭,以前應該也是個模特。我和Kitty坐在場邊休息,耳邊是那個女人對著T臺上那些模特的怒吼:「我要的是『嚴肅、高貴』的表情,不是『我媽昨天查出有肺癌』的表情!還有你!說你呢,那個穿胸罩的!你臉上那是什麼妝?剛從子宮裡掏出來的胎兒看起來都比你清爽,你去洗乾淨了再過來!」

  整個現場一副忙碌而又和樂融融的景象。(……)

  我看著身邊的Kitty,黑色的連身裙、精緻的妝容,看上去和她身邊這個灰頭土臉、穿著牛仔褲和白色套頭衫的我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說實話,我從心裡羡慕她。雖然我也希望自己出現在別人面前時永遠都是精緻的、專業的,但是,每當我想到早上需要提前一個小時起床挑衣服、化妝,就什麼力氣都沒有了。「算了算了,牛仔褲和大T恤也不錯。」我總是這樣安慰自己。

  記得我曾經問過Kitty,為什麼她和宮洺總是穿著黑色的、看上去又嚴肅又冷漠的衣服。Kitty的回答是:「當你在商業談判或者溝通的場合,你所需要的氣質就是嚴肅、理智和一點點的冷酷。而黑色的衣服,就是以這種不近人情的特點,賦予或者增強你的這種氣質。當這樣冷酷而理性的你,稍微表現出一點點的溫和或者讓步的時候,對方都會覺得你做出了非常大的妥協。反之,當你穿得浪漫如同粉紅的少女,又或者大紅大綠像要去過除夕的話,對方絕對不願意把時間浪費在你身上。以前有一個廠商的企劃部經理,約宮洺談事情,結果對方穿得像一個剛剛畢業的大學少女,滿身的蕾絲花邊和一雙破球鞋,宮洺坐下來,喝了一口咖啡,什麼話都沒說,就站起來走了。」

  說完這些,Kitty回過頭對我說:「我並不是歧視你的穿著,但還是建議你如果在工作,就儘量得著裝穩重些。別怕黑色顯得人老,你看宮洺那張臉,就算把他丟到墨水裡去,他那張蒼白的臉還是嫩得像20歲的人。」

  我覺得Kitty說得太對了,因為當時我看著一身黑色的她,覺得她真是個大好人。因為她並沒有歧視我。

  我還沒有從回憶裡抽身出來,就被Kitty的電話聲打斷了思路。她對著手機用一種讓人聽了恨不得把鞋子扔到她臉上去的聲音說:「我看了你交給我的背板設計,沒有創意,也沒有細節,更別談任何表現廠商品牌訴求的地方了,沒有任何的商業價值。我丟到大街上,也沒有人會對它多看一眼,更別說撿回家去。我實在是非常的失望,也很困惑你以前那些作品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你重新做吧。」

  說完她掛了電話。我感覺一陣森然的冷氣從背上爬起來。我覺得「她是個好人」這個定論,我有點下得太早了。

  她剛喝了一口水,又把電話拿了起來:「我說的是重做。不是修改,是重做。你現在設計上的任何一個元素,我都不想要再看到了。重做。Bye。」

  我看著她氣定神閑的臉,胃都快絞起來了。

  她拿著筆在彩排流程上圈圈畫畫,遠處有人叫她的名字。

  我和Kitty同時抬起頭來,看見一個花枝招展的女人朝我們走過來,如果不是因為她的身高不到一米六的話,她的穿著會讓我覺得是個模特。

  Kitty和她寒暄了一陣,這個女的就走了。

  我問Kitty說:「你朋友啊?」

  Kitty說:「宮洺的助手。」我剛要「啊」的一聲,她就補充道:「之前的。」

  「她和我是同時成為宮洺的助手的,不過兩個月後她就被fire了。因為她竟然在宮洺的辦公室裡吃瓜子。我用了一晚上的時間跪在宮洺的長毛地毯上把那些瓜子殼全部撿起來。但是第二天,當宮洺赤著腳在地毯上踩來踩去的時候,還是有一片堅硬的瓜子殼,深深地紮進了宮洺的腳掌心裡。」

  「然後她現在就在會展中心工作?」我問Kitty。

  「對啊。」Kitty抬起眼看了看我,接著說,「你是不是覺得在這裡工作也挺不錯的啊?」

  我發現自己的任何小想法都瞞不過她,只能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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