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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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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軌說,因為即使殺掉了蝶澈,我們依然過不了破天朱雀宮。 星軌從遼濺的懷抱中下來,走到我旁邊,伸出虛弱的手臂,指著大殿的盡頭,對我說,王,你看見那面牆了嗎? 我順著星軌的手看過去,宮殿的盡頭,是面高大而精緻的牆壁,直達到宮殿的頂部,上面刻滿了人物,中間是個絕塵豔麗的女子,也就是高坐在王座上的蝶澈,她的周圍有無數懷抱古琴的樂師,可是整面牆壁上,只有蝶澈一個人有表情,周圍所有的樂師的表情全部都是空洞而迷茫的,沒有瞳仁,沒有目光。而蝶澈惟一的表情,就是她現在高傲而又傾國傾城的笑容。 星軌說,這是歎息牆。 然後我聽到潮涯急促而濃重的呼吸聲。她走到那面牆壁前,伸出手撫摩這角落裡的一個樂師的畫像,低著頭不說話。過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來說,這是我娘。傺楝。先帝御用的樂師。 潮涯說,原來世界上真的有這面牆。我以為那只是我們巫樂族的傳說。 我問,潮涯,為什麼有這面牆我們過不去? 王,這面牆不是一般的牆,任何刀劍幻術水火雷電在它面前都是徒勞。只有最美妙精准的樂聲才能感動它。曾經有無數的巫樂師想要感動這面牆,可是沒用。自古只有一個人感動過這面牆壁,她就成為了這面牆壁的守護神。她就是蝶澈,傳說中那個有著絕世容顏的女子。所以,即使我們殺掉蝶澈我們依然過不了破天朱雀神殿。 潮涯走到蝶澈面前,對她說,對於我們巫樂族的人來說,你無疑是我們心目中的神,我想聽聽您的樂曲,我想看看什麼樣的旋律才可以感動歎息牆。 算了吧,我怕你聽到我的琴聲一頭撞死在你的焦尾上。 潮涯的臉變得很蒼白,身子有著輕微的抖動,我知道她在強忍著怒氣。蝶澈對她的無音琴的藐視誰都聽得出來。可是潮涯還是沒說話,她走過去單腿跪下,說,請您為我們彈奏一曲吧。 蝶澈看著潮涯,然後歎息著說,算了吧,我的琴聲你聽多少遍也是學不會的。 潮涯還是堅持跪在她面前。蝶澈站起來,說,那好吧,你們洗耳恭聽。 我終於見到了蝶澈的那把幻蝶琴,那把琴其實根本就不是琴。蝶澈站起來,雙手向前伸出去,五指張開,然後迅速打開手臂,在她的十指間突然多出了五根綠色閃亮的琴弦。當她用如白玉雕刻的手指撥動碧綠色的琴弦時,我看到無數的綠色閃光蝴蝶從琴弦上不斷地飛出來,飛出來。那些樂聲竟然凝結成蝴蝶的樣子紛飛在空氣裡面。我沉淪在琴聲中無法自拔,那些早就沉澱在記憶深處的往事又全部翻湧上來,如同白色的櫻花瓣一瞬間就飛遍了回憶的四壁。釋在我眉毛上的親吻,梨落高高地站在獨角獸上的樣子,釋倒在燃燒的幻影天中的樣子,嵐裳死在櫻花樹下的樣子,夢境中梨落葬身冰海深處的樣子,那只霰雪鳥撞死在煉泅石上的樣子,紅蓮如火般盛開的樣子…… 我突然感到身體裡傳來一陣一陣的劇痛,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看到那些綠色的蝴蝶不斷鑽進我的身體,然後融化在我的血液裡,一瞬間走遍我的全身。我突然明白原來蝶澈的琴聲中居然隱藏了另外一種暗殺術,可是等我想抵抗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我的手臂全部不能動彈,我感到眼前的事物開始逐漸模糊起來,只有蝶澈的笑容,如同春風一樣漫延在四周,傾國傾城。 在我的意志快要消散的時候,我看到遼濺和星軌已經倒在宮殿的地面上,他們銀白色的頭髮無力地散落在他們旁邊,片風扣起無名指召喚出疾風圍繞在他的四周,那些綠色的蝴蝶正在尋找著破綻進入他的身體,我看到他搖搖欲墜的樣子,只有月神和皇柝,沒有受到危害,蝶澈的暗殺術對於月神來說不能構成任何威脅,而皇柝的白魔法防護結界,也不是那些蝴蝶所能夠穿越的。 然後我聽到潮涯的聲音,她說,王,我不能彈奏出超越蝶澈的樂章,因為我的感情沒有她豐富,我直覺她內心肯定有一段難忘的往事,不然她不會有這麼深情的琴聲。王,我知道您內心有很多被掩埋掉的感情,破裂而又激越,請把那些感情做成夢境,傳給我,我希望借助王的感情來毀掉歎息牆。 我已經分不清潮涯在什麼地方對我說話,我的眼前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紛飛的綠色蝴蝶,於是我開始將我的記憶製作成夢境,那些我和釋在一起的日子,我抱著他走在凡世的日子,我從幻影天中救出他的樣子,我最後一劍殺死他時他對我微笑的樣子,然後我就失去了知覺。那種感覺很奇怪,如同進入了一個深沉的夢境,夢境中什麼都沒有,就是一片純淨的蒼藍色,如同幻雪帝國冬天結束春天來臨時的天空。 當我醒過來的時候,皇柝在為片風療傷,遼濺虛弱地坐在地上,懷中的星軌還在沉睡,而潮涯,俯倒在地上,口中流出來的白色血液蔓延了一地,如同積雪融化時的寒冷的雪水。蝶澈跌坐在地上,兩眼無神,她的容貌在頃刻間似乎老了幾百歲。而月神手中鋒芒的月光已經指在她的脖子上。 而宮殿盡頭的歎息牆,已經崩塌成碎片,塵土飛揚起來,然後漸漸沉落。 蝶澈一直搖頭,她說,不可能,一個幻雪神山以外的人怎麼可能毀掉歎息牆。 月神收起了手中的月光,她說,看來已經不用殺她了,她已經死掉了。 在離開破天朱雀的時候,潮涯對我說,王,其實在我們巫樂族的傳說裡面,蝶澈是個最好的女神,美貌而且善良。王,如果你精通音律的話你應該明白,能夠彈奏出那麼華麗的樂曲的人絕對不可能是個心地險惡的人。 月神說,所以我也沒有殺死她。王,其實她對我們沒有用最強大的暗殺術,不然遼濺星軌早就死在她手下了。當我真正和她交手的時候,我才發現,她的暗殺術不在我之下。 我回過頭,破天神殿已經變得失去了那種淡藍色的光澤,我知道蝶澈已經收起了她所有的靈力,那座宮殿已經變成了一個龐大而華麗的廢墟,我看到不斷有宮女樂師從裡面走出來,我知道肯定是蝶澈叫她們離開的。因為在我們通過歎息牆的時候,蝶澈說,卡索,這座宮殿我已經不想再守下去了。因為我一直以為自己的感情才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感情,濃烈而又絕望,可是我發現了另外一種完全凌駕於我之上的感情,所以我沒有必要再守護這座破天神殿,我想也許我也會去凡世,彈彈琴,唱唱曲,讓世間的凡人也記住我的幻蝶琴,如同記住潮涯的母后的無音琴一樣。 然後我看到她的笑容,如同揚花般輕盈而溫暖的笑,這個傾國傾城的女子已經不再是那個高傲而凌駕一切的南方護法,而是一個普通的女子,懷抱著自己的琴,彈奏著憂傷的樂章。 我對她彎下腰,以我的帝王的身份,我不知道以前她的生命裡有一個怎樣的人,匆匆地穿行過她生命的軌跡然後離開,但那麼短暫的時間也可使她在幾百年幾千年後還是這樣牽掛。蝶澈給了我一個夢境,她告訴我那個夢境裡面有那個人的樣子,這個夢境她一直做每天晚上做,一直做了一千年,在那個夢境裡面,是一個鋪滿櫻花花瓣和積雪的院落,有風吹過,地面的櫻花就如同落雪般飛揚,一個人出現在積雪的中央,笑容溫柔而燦爛,濃黑的眉毛,閃亮的瞳仁。他走到蝶澈面前,彎下腰,俯下臉對她微笑,笑容如同撕裂的朝陽一樣燦爛,然後一陣風,地面櫻花放肆地飛舞起來,在半空中變成如血的紅色,他的頭髮和長袍同時飛揚起來,發出颯颯的響聲。然後畫面靜止,一切如霧氣般漸漸消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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