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悲傷逆流成河 | 上頁 下頁
五五


  §157

  「嘟賭」的斷線聲。

  像是把連接著易遙的電線也一起扯斷了。

  易遙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像是個被拔掉插頭的機器。手機從手上掉下來摔在地上,後蓋彈開來在地上蹦了兩下不再動了。

  §158

  李宛心怒氣衝天地拉開大門的時候,看見了站在門口滿臉掛滿眼淚的易遙。

  開始李宛心愣了一愣,隨即怒氣立刻箱火舌刷刷躥上心頭:「你大半夜的發什麼神經!」

  「齊銘在嗎……我找齊銘……阿姨你叫叫齊銘……」易遙伸出手抓著李宛心的衣服,因為哭泣的原因口齒也不清楚。

  「你瘋了嗎!」李宛心探出身子,朝著易遙家門吼,「林華鳳你出來管管你女兒!大半夜的來找我兒子!這像什麼話!你女兒要不要臉!我兒子還要做人!」

  「阿姨!阿姨我媽病了.我背不動她……阿姨你幫幫我啊……」

  李宛心甩開抓著自己衣服的易遙,一下把門轟地摔上了。

  回過頭罵了句響亮的「一家人都是瘋子!」轉過身看見站在自己背後燒紅了眼的齊銘。

  沒等齊銘說話,李宛心伸出手指著齊銘的鼻子:「我告訴你,你少管別人家的事,弄堂裡那些賤女人七嘴八舌已經很難聽了,我李宛心還不想丟這個人!」

  齊銘沒理她,從她旁邊走過去準備開門。

  李宛心一吧扯著齊銘的衣領拉回來,抬手就是一巴掌。

  齊銘拿出手機打易遙電話,一直響,沒人接。

  估計她大半夜地從家裡沖出來也沒帶手機。

  齊銘掛了電話走進自己房間門口用裡地踢門,李宛心在外面冷冰冰地說:「你今天如果出去開門,我就死在你面前。」

  齊銘停下動作,立在房間門口沒有再動了。過了會齊銘重新抬起腿,更加用力地朝房門踢過去。

  §159

  弄堂裡很多人家的燈都亮起來了。

  有幾個愛看熱鬧的好事的女人披著睡衣頂著一頭亂糟糟的卷髮站在門口,看著坐在齊銘家門口哭泣的易遙,臉上浮現出來的各種表情可以統統歸結到」幸災樂禍」的範疇裡面。

  甚至連齊銘都聽到一聲「自古多情女子薄情郎啊,嘖嘖嘖嘖。」應該是弄堂一端的女人朝另一端的人在喊話。

  李宛心利索地站起來拉開大門,探出身子朝剛剛說話的那個女的吼過去:「薄你××!你那張爛嘴是糞坑啊你!」然後更加用力地把門摔上。

  易遙癱坐在地上,像是周圍的事情都和自己無關了一樣。

  也看不出表情,只有剛剛的眼淚還掛在臉上。

  齊銘把自己的窗子推開來,探出身剛好可以看見穿著睡衣坐在自家門口的易遙。

  齊銘強忍著沒有哭,用儘量平靜的聲音喊易遙。

  喊了好幾聲,易遙才慢慢轉過頭,無神地看向自己。

  §160

  「易遙你別慌。你聽我說,打電話。大急救電話,120!快回家去打!」

  「沒事的!你聽我說沒事的!你別坐在這裡了!」

  「易遙!易遙!你聽得見嗎?」

  易遙慢慢地站起來,然後快步朝家裡跑過去。

  經過齊銘窗戶的時候,看也沒看他一眼。

  §161

  齊銘看著易遙跌跌撞撞奔跑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裡面,那一瞬間,他像是覺得她再也不會回到自己的世界裡了。

  齊銘離開窗戶,慢慢地蹲下來,喉嚨裡一片混沌的嗚咽聲。

  凌晨四點的弄堂。

  冷清的光線來不及照穿凝固的黑暗。

  灰蒙的光線拖曳著影子來回移動。

  剛剛沸騰起來的弄堂又重新歸於一片寧靜。女人們嘀咕著,冷笑著,漸次關上了自己家的門。

  拉亮的燈又一盞一盞地被拉滅了。

  §162

  黑暗中慢慢流淌著悲傷的河流。淹沒了所有沒有來得及逃走的青春和時間。

  你們本來可以逃得很遠的。

  但你們一直都停留在這裡,任何水翻湧高漲,直到從頭頂傾覆下來。

  連同聲音和光線,都沒有來得及逃脫這條悲傷的巨大長河。

  浩淼無垠的黑色水面反射出森冷的白光。慢慢地膨脹起來。月亮牽動著巨大的潮汐。

  全世界都會因為來不及抵抗,而被這樣慢慢地吞沒麼?

  §163

  其實這個世界上,並沒有什麼是一定可以傷害到你的事情。

  只要你足夠的冷酷,足夠的漠然,足夠對一切事情都變得不再在乎。只要你慢慢地把自己的心,打磨成一粒光滑堅硬的石子。

  只要你把自己當作已經死了。

  那麼,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東西可以傷害到你了。

  不想再從別人那裡感受到那麼多的痛。那麼就不要再去對別人付出那麼多的愛。

  這樣的句子如果是曾經的自己,在電視裡或者小說上看到的時候,一定會被噁心得冒出胃酸來。可是當這一切都化成可以觸摸到的實體,慢慢地像一團濃霧般籠罩你的全身的時候,你就會覺得,這些都變成了至理名言,閃爍著殘酷而冷靜的光。

  幾天過去了。似乎身體並沒有出現流產後的大出血現象。手術後的第一天還是像來例假時一樣流了些血,之後一天比一天少。

  身體裡那顆一直滴答跳動著的定時炸彈似乎已經挺了下來。

  晚上也漸漸地不再做夢。不過也並不是很沉很深的睡眠。總是像淺淺地浮在夢的表層。耳朵眼睛都保持著對聲音和光線依然敏銳的捕捉能力。偶爾有飛蟲在房間裡振動了翅膀,易遙就會慢慢地在黑暗裡睜開眼睛,靜靜地盯著看不清楚的天花板,直到再次潛進夢的表層。

  林華鳳只在醫院住了一天,就掙扎著死活要回家。

  那天晚上120急救就花掉了四五百塊錢。林華鳳一分鐘也不想在醫院呆下去。

  回到家虛弱了兩天,然後也就慢慢地恢復了。

  §164

  同樣恢復了的,還有林華鳳對易遙砸過去的拖鞋,以及那句熟悉的「你怎麼不去死」。易遙也不太想躲了,任由拖鞋砸在自己的身上甚至是臉上。只是在每次聽到林華鳳說「你怎麼不去死」的時候,她會在心裡想,也許那天就讓你死在家裡才是真正正確的選擇。

  恨不得你去死。就像你恨不得我去死一樣。

  對於你而言,我是個多餘的存在,那麼,你那種希望我死的心情,我可以明白。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樣,它也是期待之外的突然意外,所以,我也希望它去死,而且,它也真的被我弄死了。

  這樣的心情,你應該也可以明白吧。

  其實誰死都是遲早的事情。

  易遙每次看著林華鳳的時候,心裡都是翻湧著這樣黑暗而惡毒的想法。無法控制地席捲著大腦裡的每一個空間,膨脹得沒有一絲罅隙來存放曾經稍縱即逝的溫暖。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