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悲傷逆流成河 | 上頁 下頁
五〇


  §132

  第二天早上依然是吃著那兩種藥片。

  放下水杯的時候,易遙甚至有點滑稽地覺得,自己像是在服那種武俠小說裡的慢性毒藥。每天的那個時辰服下,連服數日,則暴斃身亡。

  只不過死的不是自己而已。

  中午吃飯的時候,本來是易遙自己一個人。

  剛坐下來就遠遠聽到有人小聲叫自己的名字。

  再也熟悉不過的聲音。

  齊銘坐下來,看了看易遙碗裡僅有的幾片素菜,輕輕地歎了口氣,「還是吃不下東西麼?」

  易遙點點頭,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撥著碗裡的青菜。

  「那裡沒有不舒服?」齊銘臉上的表情很關切。「我是說……吃了那個藥之後。」

  易遙搖搖頭,說沒有。

  其實也的確沒有。從昨天到現在,除了在走回教室的路上那突如其來的刀絞一樣的劇痛之外,幾乎就沒有任何的感覺。

  但易遙剛剛說完沒有之後,就像是遭報應一樣,胃裡突然一陣噁心。

  易遙捂著嘴,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紙巾,兩張電影票從口袋裡掉出來。

  「昨天你也去看那個球幕啦?」

  「窮人就不能看電影麼?」易遙把嘴裡的酸水吐掉,不冷不熱地說。

  「你說什麼呢!」齊銘有點不高興。

  話說出口後,易遙也覺得過分了些。於是口氣軟了下來,找了個臺階下,「看了,看的《海底火山》。」

  齊銘臉色變得好看些,他從自己的口袋裡也掏出兩張電影票,看了看票根,說:「我們看的是同一場哎!不過我遲到了。開頭講了些什麼?」

  「無非就是科學家本來覺得不應該有生物出現的地方,其實卻有著很多的生物,屏幕上看好像是一些蝦子吧,都會有神奇的生物存活下來。」

  易遙說完看了看齊銘,「就這樣。」

  「哦。」齊銘點點頭,用筷子夾了口菜送進嘴裡。

  「其實你進來的時候並沒有遲到多久,開場一兩分鐘而已,所以不會錯過什麼。」

  「嗯。」齊銘低頭吃飯。過了好一會兒,齊銘慢慢地抬起頭,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盯著易遙的臉,問:「你看到我進場的?」

  易遙點點頭,說:「是啊。」

  §133

  四周是完全而徹底的黑暗。

  沒有日。沒有月。沒有光。沒有燈。沒有螢。沒有燭。

  沒有任何可以產生光線的東西。

  從頭頂球幕上籠罩下來的龐大的黑暗。以及在耳旁持續拍打的近在咫尺的水聲。

  汩汩的氣泡翻湧的聲音。窸窸窣窣不知來處的聲音。

  突然亮起的光束,筆直地刺破黑暗.

  當潛水艇的探照燈把強光投向這深深的海溝最底層的時候,那些一直被掩埋著的真相,才清晰地浮現出來。

  冒著泡的火紅滾燙的岩石,即使在冰冷的海水裡,依然是發著暗暗的紅色。

  噴發出的岩漿流動越來越緩慢,漸漸凝固成黑色的熔岩。

  在上面蠕動著的白色的細管,是無數的管蟲。

  還有在岩石上迅速移動著的白色海蝦。它們的殼被滾燙的海水煮的通紅。甚至有很多的腳,也被燙得殘缺不全。

  它們忙碌地移動著,捕捉著蘊含大量硫磺酸的有毒的海水中可以吸食的養分。

  這樣惡劣的環境裡。

  卻有這樣蓬勃的生機。

  是不是無論在多麼惡劣的環境裡,都依然有生物可以活下去呢?

  無論承受著多麼大的痛苦,被硫酸腐蝕,被開水煎煮,都依然可以活下去呢?

  那麼,為什麼要承受這些痛苦呢?

  僅僅是為了活下去嗎?

  四張電影票安靜地被擺在桌子上。

  如果這四張票根,被一直小心地保存著。那麼,無論時光在記憶裡如何篡改,無論歲月在皮膚上如何雕刻,但是這四張票根所定義出的某一段時空,卻永恆地存在著。

  在某一個相同的時間,相同的地方,相同的光線和音樂。

  無論是我和他,還是她和你,我們都曾經在一個一模一樣的環境裡,被籠罩在一個粉紅色的溫柔的球幕之下。

  唯一不同的只是我和他並排在一起。你和她並排在一起。

  這像不像是所有青春電影裡都會出現的場景?

  連最深最深的海底,都有著翻湧的氣泡不斷沖向水面。不斷翻湧上升的白汽。連續而永恆地消失著。

  那些我埋藏在最最深處,那些我最最小心保護的連接你我的介質。連續而永恆地消失著。

  連躲進暗無天日的海底,也逃脫不了。

  還掙扎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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