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悲傷逆流成河 | 上頁 下頁
三五


  §79

  被風不小心吹送過來的種子。

  掉在心房上。

  一直沉睡著。沉睡著。

  但是,一定會在某一個恰如其分的時刻,瞬間就蘇醒所來。在不足千分之一秒的時間裡,迅速地頂破外殼,紮下盤根錯節的龐大根系,然後再抖一抖,就刷的一聲挺立出遮天蔽日的茂密枝丫與肥厚的枝葉。

  接著,慢鏡頭一般緩慢地張開了血淋淋的巨大花盤。

  這樣的種子。一直沉睡在每一個人的心裡。

  等待著有一天,被某種無法用語言定義的東西,解開封印的咒語。

  §80

  放在桌子上的手機嗡嗡地震動起來。

  一隻塗著五彩斑斕指甲油的手,伸過去拿起來,掛在手機上各種繁複的吊綴叮叮噹當響成一片。

  手機屏幕上顯示著「發件人:唐小米。」

  信息打開來,非常簡單的三個字,清晰地映在發光的屏幕上。

  「搞死她!」

  §81

  也不太記得他們說過人的夢是沒有顏色還是沒有聲音。

  如果是沒有顏色的話——

  自己的夢裡明明就經常出現深夜所有電視節目結束時出現的那個七彩條的球形符號。也就是說,經常會夢見自己一個人看電視看到深夜,一直看到全世界都休眠了,連電視機也打出這樣的符號來,告訴你,我要休息了。

  而如果是沒有聲音的話——

  自己的夢裡又經常出現教室裡課本被無數雙手翻動時的嘩啦嘩啦的聲響,窗外的蟬鳴被頭頂的電扇轉破敲碎,稀疏地砸到眼皮上,斷斷續續,無休無止。空氣裡是夏天不斷蒸發出的暑氣。悶得人發慌。連黑板也像是在這樣潮濕悶熱的天氣裡長出了一層灰白色的斑點來。下課後的值日生總是抱怨。然後更用力地揮舞黑板擦。那種刷,刷,刷的聲音。

  還有那些來路不明的哭泣的聲音。有的時候是哽咽。有的時候是嗚咽。有的時候是啜泣。有的時候是飲泣。然後一天一天地,慢慢變成了呐喊。

  是這樣嗎?

  真的是這樣嗎?

  夢裡什麼都有嗎?

  §82

  齊銘從辦公室抱回昨天老師已經批好的作業,然後朝教室走。剛上到樓梯,走進走廊,窗戶外面就刷刷地飄過一大堆白色的塑料袋。

  沒有墜下去,卻被風吹到了更高的天上。

  其實也不知道它們為什麼會飛得那麼高。沒有翅膀,也沒有羽毛。

  僅僅就是因為輕麼?僅僅就是因為沒有重量麼?

  於是就可以一直這樣隨風漂泊麼?

  春天的風裡卷裹著無數微小的草耔。

  它們也像那些輕飄飄的白色塑料袋一樣,被吹向無數未知的地域。

  在冷漠的城市裡死亡,在潮濕的荒野裡繁盛。

  然後再把時間和空間,染成成千上萬的,無法分辨的綠色。

  夢裡曾經有過這樣的畫面,用手撥開茂盛的柔軟高草,下面是一片漆黑的屍骸。

  快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預備鈴在走廊盡頭那邊響起來。

  冬天難得的日光,照進高大的窗戶,在地面上投出巨大的光斑。

  塵埃浮動在空氣裡,慢鏡頭一樣地移動成無數渺小的星河。

  像是在地理課上看過的幻燈片裡的那些微小的宇宙。

  教室裡一團鬧哄哄的聲音。

  走進門的時候,就看到了聚攏在一起的人群,透過肩膀與肩膀的縫隙,看到的是站在人群中間的唐小米。依然是那張無辜而美好的面容。

  齊銘擠過人群朝自己的座位走過去,經過唐小米的座位的時候看到了她的那張面目全非的桌子。長短不一的粉筆頭和黏糊糊的白色粉末,都被風乾後的膠水固定在桌面上,有好事的男生用筆去戳,「哦喲,粘得這麼牢啊,這桌子廢掉了。」

  「唐小米你得罪誰啦?」有女生投過來同情的眼光。

  「我不知道啊……」依然是那樣無辜而美好的口氣和表情,像是最純淨的白色軟花,在清晨的第一道光線裡開得晶瑩剔透。

  齊銘轉過頭,把一疊作業本放到講臺上,然後坐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第一節課的課本,順手把扭蛋放進書包。他抬起頭看看易遙的座位,依然是在漏風的窗戶邊上,空蕩蕩的,像是從來都沒有人坐過一樣。有一束光從窗外數葉的縫隙裡投過來,定定地照著桌面的一小塊區域。

  昨晚沒有睡好。或者更精確一點說,是昨晚並沒有睡。

  齊銘抬起手揉了揉發紅的眼眶。視線裡的一切被疊上一層透明的虛影。像失了焦的鏡頭。

  上課鈴把聚攏在一起的嘈雜人群驅散開來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坐好。只剩下唐小米依然站在自己的座位上,仰著一張無辜的臉。

  「唐小米,上課了。」班主任推了推眼鏡,提醒著。

  「老師,我的桌子……」

  班主任轉過身來,在看清楚她一塌糊塗的桌面之後,胸腔明顯大了一圈,「怎麼會這樣?誰做的?」

  唐小米搖搖頭。

  「昨天是易遙鎖的門」,坐在後面的勞動委員靠在椅背上,轉著手上的自動鉛筆,「問問易遙應該知道嘛,不過……」隨即把頭轉向易遙空著的座位。

  像是有蟲子爬進了血管,一寸一寸令人噁心地朝心臟蠕動著。

  「易遙沒來上課?」班主任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教室裡寂靜一片。沒有人接話。

  只是各種各樣的表情從每個人臉上浮現起來。帶著各自的想法,形象而生動地表達著內心。

  「算了,沒有關係,應該也不是誰故意的吧。我下課後自己弄乾淨就可以了。」唐小米抬起手把垂到臉龐的頭髮繞回耳後。

  ——算了。

  ——沒有關係。

  ——應該也不是誰故意的吧。

  ——我下課後自己弄乾淨就可以了。

  每一句話都像是黑暗裡閃著綠光的匕首。刷刷地朝著某一個目標精准地刺過去。

  黑暗中彌漫的血腥味道。甜膩得可以讓人窒息了。

  「那老師,我放學後再來弄這個桌子,我先用易遙的桌子可以嗎?」唐小米抬起頭,認真地詢問著,「反正今天她也沒來上課,我先借用一下吧?」

  「嗯,你先搬過去。」班主任翻開講義,這起小小的事故算是告一段落了。但末了他依然加了一句,「真是太不像話了。」

  有男生自告奮勇地去把易遙的桌子搬了過來,小心地幫唐小米擺好,然後又把那張面目全非的桌子拖到窗戶邊上重重地一放。

  唐小米坐下來,對著那個男生微笑著說了「謝謝」,美好的表情在日光裡顯得透明般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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