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悲傷逆流成河 | 上頁 下頁 |
| 二二 |
|
|
|
§46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地理。 黑板上一張巨大的世界地圖。 穿得也像是一張世界地圖般斑斕的地理老師站在講臺上,把教鞭在空氣裡揮得唰唰響。 易遙甚至覺得像是直接抽在第一排的學生臉上的感覺一樣。 不過今天她並不關心這些。 右手邊的口袋裡是上次爸爸給自己的四百塊錢。捏在手裡,因為太用力,已經被汗水弄得有些發軟。 而左手邊的口袋裡,是一張自己從電腦上抄下來的一個地址。 放學看到在學校門口等自己的齊銘時,易遙告訴他自己有事情,打發他先回去了。 齊銘沒說什麼,站著望了她一會兒,然後推著車走了。 背影在人群裡特別顯眼,白色的羽絨服被風鼓起來,像是一團凝聚起來的光。 易遙看著齊銘走遠了,然後騎車朝著與回家相反的方向騎過去。 也是在一個弄堂裡面。 易遙攤開手上的紙,照著上面的地址慢慢找過去。 周圍是各種店鋪,賣生煎的,剪頭的,賣雜貨的,修自行車的,各種世井氣息纏繞在一起,像是織成了一張網,甜膩的世俗味道浮動在空氣裡。 路邊有很多髒髒的流浪貓。用異樣的眼光望著易遙。偶爾有一兩隻突然從路邊的牆縫裡沖出來,站在馬路正中,定定地望向易遙。 終於看到了那塊「私人婦科診所」的牌子。白色的底,黑色的字,古板的字體,因為懸掛在外,已經被雨水日光沖刷去了大半的顏色,剩下灰灰的樣子,漠然地支在窗外的牆面上。四周錯亂的梧桐枝椏和交錯雜亂的天線,將這塊牌子幾乎要吞沒了。 已經是弄堂底了。再走過去就是大馬路。 其實應該從馬路那一邊過來的。白白穿了一整條弄堂。 逼仄的樓梯上去,越往上越看不到光。走到二層的時候只剩下一盞黃色的小燈泡掛在牆壁上,樓梯被照得像荒廢已久般發出森然的氣息來。 「還是回去吧」這樣的念頭在腦海裡四下出沒著,卻又每次被母親冰冷而惡毒的目光狠狠地逼回去。其實與母親的目光同謀的還有那天站在李宛心背後一直沉默的齊銘。每次想起來都會覺得心臟突然抽緊。 已經有好多天沒有和他怎麼說話了吧。 白色羽絨服換成了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裹在英俊挺拔的校服外面。 易遙低頭看了看自己肥大的褲子,褲腰從皮帶裡跑出一小段,像一個口袋一樣支在外面。副班長以及唐小米她們聚在一起又得意又似乎怕易遙發現卻又惟恐易遙沒發現一樣的笑聲,像是澆在自己身上的膠水一樣,粘膩得發痛。 易遙搖搖頭,不去想這些。 抬起頭,光線似乎亮了一些,一個燙著大卷的半老女人坐在樓道樓。面前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散放著一些發黃的病歷卡,掛號簽之類的東西。 「請問,」易遙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聽得見,「看……看婦科的……那個醫生在嗎?」 大卷的女人抬起頭,上下來回掃了她好多眼,沒有表情地說:「我們這就一個醫生。」 一張紙丟過來掉在易遙面前的桌子上,「填好,然後直接進去最裡面那間房間。」 §47 天花板上像是蒙著一層什麼東西。看不清楚。窗戶關著,但沒拉上窗簾,窗外的光線照進來,冷冰冰地投射到周圍的那些白色床單和掛簾上。 耳朵裡是從旁邊傳過來的金屬器具撞擊的聲音。易遙想起電視劇裡那些會用的鉗子,手術刀,甚至還有夾碎肉用的鑷子之類的東西。不知道真實是不是也這樣誇張。儘管醫生已經對自己說過胎兒還沒有成形,幾乎不會用到鑷子去夾。 躺在手術臺上的時候,易遙聞到一股發霉的味道。冰冷的白色床單從身體下面發出潮濕的冰冷感。 「要逃走嗎?」 側過頭去看到醫生在往針筒裡吸進一管針藥。也不知道是什麼。反正不是麻醉劑。如果用麻醉,需要再加兩百塊。沒那麼多錢。用醫生的話來說,是「不過忍一忍就過了。」 「褲子脫了啊,還等什麼啊你。」醫生拿著一個託盤過來,易遙微微抬起頭,看到一點點託盤裡那些不鏽剛的剪刀鑷子之類的東西反射出的白光。 易遙覺得身體裡某根神經突然繃緊了。 醫生轉過頭去,對護士說,你幫她把褲子脫了。 §48 易遙幾乎是發瘋一樣地往下跑,書包提在手上,在樓梯的扶手上撞來撞去。 身後是護士追出來的大聲喊叫的聲音,唯一聽清楚的一句是「你這樣跑了錢我們不退的啊!」 昏暗的樓梯裡幾乎什麼都看不見。易遙本能地往下跳著,恨不得就像是白爛的電視劇裡演的那樣,摔一交,然後流產。 沖出樓道口的時候,劇烈的日光突然從頭籠罩下來。 幾乎要失明一樣的刺痛感。拉扯著視網膜,投下紛繁複雜的各種白色的影子。 站立在喧囂裡。漸漸漸漸恢復了心跳。 眼淚長長地掛在臉上。被風一吹就變得冰涼。 漸漸看清楚了周圍的格局。三層的老舊閣樓。面前是一條洶湧人潮的大馬路。頭頂上是紛繁錯亂的梧桐樹的枝椏,零星一兩片秋天沒有掉下的葉子,在枝椏間停留著,被冬天的冷氣流風乾成標本。弄堂口一個賣煮玉米的老太太抬起眼半眯著看向自己。凹陷的眼眶裡看不出神色,一點光也沒有,像是黑洞般噝噝地吸納著自己的生命力。 而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視網膜上清晰投影出的三個穿著嶄新校服的女生。 唐小米頭髮上的蝴蝶結在周圍灰僕僕的建築中發出耀眼的紅。像紅燈一樣,伴隨著尖銳的警鳴。 唐小米望著從閣樓裡沖下來的易遙,眼淚還掛在她臉上,一隻手提著沉重的書包,另一隻手死死地抓緊皮帶,肥大的校服褲子被風吹得空空蕩蕩的。 她抬起頭看看被無數電線交錯著的那塊「私人婦科診所」的牌子,再看看面前像是失去魂魄的易遙,臉上漸漸浮現出燦爛的笑容來。 易遙抬起頭,和唐小米對看著。 目光繃緊,像弦一樣糾纏拉扯,從一團亂麻到繃成直線。 誰都沒有把目光收回去。 熟悉的場景和對手戲。只是劇本上顛倒了角色。 直到易遙眼中的光亮突然暗下去。唐小米輕輕上揚起嘴角。 沒有說出來但是卻一定可以聽到的聲音—— 「我贏了。」 唐小米轉過頭,和身邊兩個女生對看著笑了笑,然後轉身離開了,走的時候還不忘記對易遙揮揮手,說了一句含義複雜的「保重」。 唐小米轉過身,突然覺得自己的衣服下擺被人拉住了。 低下頭回過去看,易遙的手死死地拉住自己的衣服下擺,蒼白的手指太用力已經有點發抖了。 「求求你了。」易遙把頭低下去,唐小米只能看到她頭頂露出來的一小塊蒼白的頭皮。 「你說什麼?」唐小米轉過身來,饒有興趣地看著在自己面前低著頭的易遙。 易遙沒有說話,只是更加用力地抓住了唐小米的衣服。 被手抓緊的褶皺,順著衣服材質往上沿出兩三條更小的紋路,指向唐小米燦爛的笑臉。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