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悲傷逆流成河 | 上頁 下頁 |
|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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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杯子摔過去砸在門上,四分五裂。 黑暗中人會變得脆弱。變得容易憤怒,也會變得容易發抖。 林華鳳現在就是又脆弱又憤怒又發抖。 關上的房門裡什麼聲響都沒有。整個屋子死一般的寂靜。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把剛剛披散下來的稍微有些灰白的頭髮拂上去。然後沉默地走回房間。伸手擰開房門,眼淚滴在手背上。 比記憶裡哪一次都滾燙。 心上像插著把刀。黑暗裡有人握著刀柄,在心臟裡深深淺淺地捅著。 像要停止呼吸般地心痛。 哪有什麼生活費。哪有學費。你那個該死的父親早就不管我們了。 林華鳳的手一直抖。這些年來,抖得越來越厲害。 「你不是一直在賣麼?」 是的,是一直在賣。 可是當她躺在那個男人身下的時候,心裡想的都是,易遙,你的學費夠了,我不欠你了。 而那些關於她父親的謊言,其實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說來欺騙易遙,還是用來欺騙自己。 她沒有開燈。 窗外透進來的燈光將屋子照出大概的輪廓。 她打開衣櫃的門,摸出一個袋子,裡面是五百八十塊錢。 除去水電。除去生活。多餘三百五十塊。 她抓出三張一百塊的,然後關上了櫃子的門。 「開門」,她粗暴地敲著易遙的房門,「打開!」 易遙從裡面打開門,還沒來得及看清楚站在外面的母親想要幹什麼,三張一百塊的紙幣重重地摔到自己臉上。「拿去,我上輩子欠你的債!」 易遙慢慢地蹲下去,把三張錢揀起來,「你不欠我,你一點都不欠我。」 易遙把手上的錢朝母親臉上砸回去,然後重重地關上了門。 黑暗中。誰都看不見誰的眼淚。 門外,母親像一個被拔掉插線的木偶,一動不動地站在黑暗裡。 消失了所有的動作和聲音。只剩下滾燙的眼淚,在臉上無法停止地流。 有一天回家的路上,易遙站在弄堂前橫過的馬路對面,看見林華鳳站在一個小攤前,拿著一件裙子反復地摩挲著,最後還是歎了口氣放回去了。 小攤上那塊「一律20元」的牌子在夕陽裡刺痛了易遙的眼睛。 那天晚上吃完飯,易遙沒有告訴林華鳳學校組織第二天去春遊,每一個學生需要交50塊。第二天早上,易遙依然像是往常任何一天上課時一樣,背著書包,一大早起來,去學校上課。 空無一人的學校。在初冬白色的天光下,像是一座廢棄的醫院。又乾淨,又死寂。 易遙坐在操場邊上的高大臺階上,仰起頭,頭頂滾滾而過的是十六歲的淺灰色浮雲。 所有的學校都是八卦和謠言滋生的沃土。 蜚短流長按照光的速度傳播著,而且流言在傳播的時候,都像是被核爆炸輻射過一樣,變化出各種醜陋的面貌。 上午第二節課後的休息時間是最長的,哪怕是在做完廣播體操之後,依然剩下十五分鐘給無所事事的學生們消耗。 齊銘去廁所的時候,聽到隔間外兩個男生的對話。 「你認識我們班的那個易遙嗎?」 「聽說過,就那個特高傲的女的?」 「高傲什麼呀,她就是穿著制服的雞,聽說了嗎,她最近缺錢用,一百塊就可以睡一晚上,還可以幫你用……」下面的聲音故意壓得很低,可是依然壓不住詞語的下作和污穢。 齊銘拉開隔間的門,看見班上的遊凱和一個別班的男生在小便,遊凱回過頭看到齊銘,不再說話。在便鬥前抖了幾下就拉著那個男的走了。 齊銘面無表情地在洗手池裡洗手,反復地搓著,直到兩隻手都變得通紅。 窗外的天壓得很低。雲緩慢地移動著。 枝椏交錯著伸向天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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