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愛與痛的邊緣 | 上頁 下頁
二六


  §13

  葉展的葬禮很冷清,只有麻雀兩三隻。我們無法聯絡到葉展的親人,只知道他的父母住在北方。他們現在還以為自己的兒子正快樂地活在這個世上,活在南方那個不下雪的城市裡。

  我將那把金色的吉他和葉展的骨灰一起下葬了,我想,葉展死了之後也是離不了音樂的。我想他可以在天堂裡為那些純潔的小天使們唱歌了,和她們一起跳舞了。

  墓碑上照片裡的葉展依舊蒼白而冷峻,目光依然閃爍著吸引人的藍色光芒。

  然而從始至終,洛神都沒有出現。我沒有理由怪她,在這個愛情速朽的年代,她沒有義務來承擔這份悲痛。

  她依舊可以和這個城市裡千千萬萬的年輕人戀愛、狂歡。葉展對於她、對於這個城市而言,就像是雨後的一道彩虹。當彩虹出現的時候,人們停下來欣賞、讚歎;當迷人的色彩最終散去的時候,人們又重新步履匆匆地開始追逐風中獵獵作響的欲望旗幟,沒有人回首沒有人駐足。

  我和崇明去葉展家收拾留下來的東西,當我打開門的時候,我看見崇明蹲下去哭了。

  屋子每一面牆壁都用紅漆寫滿了:

  崇明,對不起!昂維,對不起!

  我一個人走進屋子收拾東西,我在葉展桌子上看到了他最後的筆跡:崇明,昂維,原諒我,我在天堂祝福你們。

  我的眼淚最終流了下來。

  葉展的死像一片溫柔的顏色,像一個童話裡最美好的幻覺,像黑白電影裡模糊的背景音樂,四面八方包圍我和崇明。我們開始用大量的時間去懷念。我們像是沿著記憶河流回游產卵的魚,最後的掙扎總會讓我們精疲力竭。

  電臺又多了個寫稿的好手,木棉天堂又出現了新的金牌DJ,金牌樂手。

  我,崇明,葉展,我們開始被這個城市遺忘。

  §14

  母親又升職了。我不知道這是她的第幾次升職,也不知道她究竟要升到多高的位置,我只知道她興奮地對我說你又要轉學了。我將去那個春天也會下雪的北方城市。

  我提著一些衣服和一大箱子書和CD站到了門口。我對崇明說,你得好好活著。

  崇明拍拍我的肩膀說,放心,只要我還能寫出東西來,我就會好好地活著。

  我說,放屁,你給我聽好了,就是你寫不出東西了,你也得給我好好地活著。

  說完我轉身,義無返顧地走了。

  飛機起飛時加速的眩暈讓我很難受。我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個我深愛並將我遺忘的都市漸漸消失。

  §15

  新的學校讓我更加沉默,更加孤獨,孤獨地看著時光從頭頂飛過,投下深邃而寂寞的暗影。

  頂尖的成績和黑暗陰鬱的性格讓我成為同學和老師眼中的異數。我不屑與那些成績與我不相上下的人說話。因為我不想成為一個開口硫酸閉口查理定律的笨蛋。

  於是我更加依戀我的筆,更依戀我深愛的文字。但我那些精緻淒豔的午夜靈感卻被學校晚上的熄燈制度全部封殺。我每晚坐在黑暗中,感受著自己的手指握筆的快樂,但手指的靈性一點一點流失,終於有一天,靈感再也不肯降臨,我知道,我的手死掉了。

  於是我發瘋地看書。我帶來的書全部堆在床上。很可笑,這個全國有名的學校寢室裡竟然沒有書架。不過,和書睡在一起的感覺不算太壞。

  這些書有很多是崇明喜歡的詩集,裡面的空白處寫滿了崇明突然閃現的靈感。

  我給崇明寫了很多的信,可是他一封也沒有回,只有洛神的一封信,信中說:她和崇明戀愛了。

  這兒的生活像是一潭散發腥味的污泥。沉悶,噁心,渾濁,壓抑,像是頭頂扣了個爛西瓜。每個人都像是醜陋的軟體動物,貼在泥上向前爬行,為一場無意義卻有價值的賽跑你爭我奪,弄出沉悶而黏膩的聲音,像水牛把蹄從污泥中拔出來的聲音一樣。

  時間像貓爪落地一般無聲無息地不停轉動,花開了又謝,窗開了又關,春夏秋冬一次又一次涅,我一天天長大,一天天變老,日復一日地傷春悲秋。

  當我最終拿到那所著名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時,我媽很是高興。我知道,我應該回到南方那個不下雪的城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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