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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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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瑪瑙湖邊的藍花 揭碩草原上有一個湖,湖邊開滿了藍色的花,養傷的時候,柳承鋒常常坐在湖邊。 這裡已經是極北之地,大漠邊緣。天亙山雪白的山巔,倒映在湖泊裡,被日頭映著,波光粼粼,湖水像一面鏡子,又好似一片巨大的琉璃,裡頭倒映著藍天白雲,還有揭碩人一望無際的草場。 平時,總會聽到悠長的牧歌,那是揭碩少年,在心愛的女子帳篷前唱歌,他們會從黃昏時分,一直唱到夜晚。 新月升起,天邊有明亮的星子,閃閃爍爍,在夜色中,北斗七星格外分明,還有天亙山隱隱約約的山脊,即使是夏天,天亙山的山巔,也會積滿了白雪。 每到這個時候,他都會想,阿螢是在做什麼呢? 阿螢一定以為他已經死了吧。他也覺得自己早就死了,活著的,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 他是如此地厭棄自己,乃至於揭碩巫醫對他說:「你死後靈魂會化為惡鬼。」他反倒笑了,惡鬼好啊,他不會作祟的,他只會遠遠地跟著阿螢……不,不能跟著她,也許會嚇著她,怎麼辦? 阿螢其實並不信什麼鬼神。從小到大,她都說,若是這世上有神佛,那為什麼壞人並不會遭到報應?為什麼好人那麼艱難?為什麼她阿娘會死? 她也不信有鬼。她常常說,她心中無愧,所以不怕什麼惡鬼。 或許見到了他的鬼魂,她也並不會害怕,只會覺得厭惡吧。別說阿螢了,就連他自己,都深深地厭惡著自己。 崔家子弟,絕不降於揭碩,可是如今他不僅降了揭碩,還打算出賣一切。 如果這世間有地獄,就讓他死後下到地獄裡去受盡磨難吧,但此刻,他只想活著。 最後一次離開揭碩草原的時候,他對阿恕說:「若是有一日我死了,便將我的骨灰揚了吧,我是個死無葬身之地的人。」 阿恕卻不肯應允,他說道:「公子,此話不吉。」 「這有什麼吉利不吉利的。」柳承鋒不以為然,他此番再入中原,只想帶走阿螢,他會帶著她回來,回到揭碩來,和她住在這開滿藍花的湖水邊。但如果事敗身死,他覺得挫骨揚灰,也是個不錯的下場。 其實他並不怕死。等到終於將阿螢攬入懷中的時候,他在心裡想,死有什麼可怕的,烏延以為他會為了自己活下去而毒殺阿螢,真是愚蠢。他怎麼可能會殺死阿螢呢? 那枚沾唇即死的毒藥被他指腹撥弄,早就已經藏在了袖中,他喂給阿螢的,只是崔家特製的假死秘藥。 只可惜,外邊搜捕的人,竟然好像要走了,他情急之下撲上去與烏延動手,終於撞破了壁板,但在他撞破壁板的那一瞬間,烏延手中的利刃也割破了他的咽喉。血噴濺而出,在墜向黑暗的那一刹那,他看見了騎在馬上的李嶷。 竟然是李嶷,他想哭,又想笑,李嶷親自帶人在搜尋阿螢,這漫天的神佛保佑垂憐,竟然令他搜到了此處。 他想告訴李嶷,阿螢還活著,阿螢沒有死,快救他,但他的喉嚨裡壓根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血,只有無數溫熱的血不斷噴湧而出。他痛苦地想要告訴李嶷,這一生,沒有比這一刻,讓他無比想要告訴李嶷,阿螢在哪裡,她並沒有死,要救她,這一生,請照顧好她。 但他連半個字都說不出來,李嶷一見是他摔落在馬前,幾乎立時就認出他來,也幾乎立時反應過來阿螢定然在樓上。 不愧是阿螢選中的人,在最後一刻,他在心裡欣慰地想,他總不至於蠢到,以為阿螢真的死了。雖然為了立時起效,能如同那揭碩的毒藥般迅猛,他不得不給她服下加倍的假死之藥,但他知道,李嶷不會輕易以為她死了,更不會輕易就將她放在棺木中埋葬的。 因為李嶷實在是太愛她了,就像她,阿螢實在是太愛他了,自己真的是,無法離間這般濃烈的愛意。 他曾深深地嫉恨過,但在這一刻,這最後一刻,他是欣慰的,幸虧李嶷這麼愛她,一定能等到她蘇醒過來的。 他的手指深深地嵌進地上的泥土裡,其實他並沒有力氣挪動半根手指,哪怕畫出半個筆劃。若能再給李嶷一點點提醒就好了。 在臨近陷入最濃重黑暗的那一刹那,他只在心裡惋惜,等到春天的時候,那個湖邊一定又會開滿了藍色的花吧。可惜阿螢這一生,都不會知道揭碩有這樣一個湖泊,他每天坐在湖邊的時候,總是會想起她。 夏日的夜晚,他坐在湖邊的草叢中,看著螢火蟲星星點點的飛舞起來,那些螢火蟲如同繁星一般,又如同天上的星河倒轉,傾入人間。那樣曼妙,如夢似幻。 揭碩少女看他捕捉螢火蟲,總會問他,你捉這個做什麼?他會耐心地答,只要能捉到一百隻螢火蟲,上天就會答應凡人一個願望。 揭碩少女如同恍然大悟,興沖沖地同他一起,捕捉著螢火蟲,她問他:「你有什麼心願嗎?」 他輕輕地笑起來,他能有什麼心願呢?只有他知道,小時候,阿爹每次想讓阿螢答應一件事情的時候,總會給她捉一隻螢火蟲。她說道:「一隻螢火蟲太少了,只有一百隻螢火蟲,我才會答應阿爹。」 從小到大,他何止捉過幾百幾千隻螢火蟲,但是每次捉完了螢火蟲,他都並不會對她提出任何要求,也不會拿給她看,只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將那些螢火蟲又一一放出窗外。 真美啊,這些提著燈籠的小精靈,它們一閃一閃的,在夜空中慢慢飛散。 阿恕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走到了那個湖邊。他已經衣衫襤褸,腳上都是血泡,他走了幾千里的路,終於走到了這裡,春末夏初,湖邊的花兒已經謝了大半,只有零零星星,一朵兩朵藍色的小花,還在錯落地開著。 阿恕將裝著骨灰的罎子,從自己身上解下來,他打開了蓋子,將柳承鋒的骨灰,慢慢地傾入湖水中。 風吹過,遠處天亙山積雪皚皚的山巔,倒映在湖水中,還有湛藍的天空,潔白的雲朵。遠處牧人在唱著悠長的牧歌,那牧歌是揭碩話,他能聽懂大半,這調子唱得哀婉動人,卻是他從前沒有聽過的。 「天亙山上的積雪,就像愛人的心,一萬年都不會融化。雪山下的湖水,就像愛人的眼,只需一望就可以沉醉千年……放羊的少年啊,在等著心愛的姑娘……只需要看她一眼,看她一眼……她就像夏日最美的螢火蟲,就像那提著燈的小小仙子……」 風越來越大了,藍色的小花在風中搖曳,阿恕站了很久很久,他舉起手,攤開掌心,讓風帶走他的最後一捧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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