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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


  李崍見禁軍漸漸處於下風,卻並不甚慌亂,甚至,有一種前所未見的大將風範,指著李峻罵道:「李庶人,你這個悖逆人倫、喪心病狂之徒,我今日跟你拼了!」又道:「護著父皇先走!我在這裡擋住叛賊!」

  說著便揚鞭策馬,朝李峻直沖過去,嚇得皇帝大叫:「崍兒崍兒!」禁軍們早就拼命拉著馬,護著皇帝往外突圍。

  李嶷路過行宮的時候,問知大駕已經走了有大半個時辰,於是快馬揚鞭,直追上去,方近山谷,已經隱隱聽見喊殺聲,他頓感不妙,策馬沖入穀中,只見屍橫遍野,滿地狼藉,他隨手拔起插在地上的一柄劍,砍殺了數名敵人,扭頭只見老鮑渾身是血,呼哧呼哧喘著粗氣,靠在一根巨木旁。

  李嶷沖過去,想將他拉上馬,老鮑卻操起手邊的刀,一把擲出,殺死了一名想要偷襲李嶷的敵人,這才搖頭:「你快……快回去帶人來……」

  李嶷闖入谷中之時便知道是中了埋伏,見地上死了無數禁軍與秦王典衛,不由得問:「黃大哥他們呢?」

  老鮑抬手指了指,李嶷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黃有義渾身都是血,卻死死護著趙有德,趙有德身上有七八道傷,幸還活著。這次秦王府裡出來的典衛,還有十來個人活著罷了,黃有義等人見了李嶷,卻是精神一振,紛紛都拄著刀爬起來,又與敵軍廝殺,李嶷心急如焚,一眼看見正殺得披頭散髮的趙六,就將自己的秦王令牌塞在他手裡,說道:「回城去找裴源,叫他速帶援軍來!」

  趙六接了令牌,卻直著喉嚨問:「還活著的,哪個最年輕!」沒有人應答,趙六眼睛飛快巡睃了一圈,看到一個叫王九郎的,記得他是戊土年生人,當是最年輕的一個,當下便將令牌塞在他懷裡,喝道:「回城去見小裴將軍,帶援兵來!」

  那王九郎正殺得紅了眼,懷裡被塞進令牌,還稀裡糊塗,趙六又吼了一聲,說:「這是軍令!」

  王九郎聞言,本能地吼了一聲「得令」,奪了一匹馬,策馬就朝西長京奔去。

  李嶷見自己的車駕被砸得稀碎,憂心皇帝的安危,正待要追上去查看,忽然禁軍護著李崍,且戰且退到此處。李嶷忙問:「二哥,父皇呢?」

  李崍也滿臉滿身都是血,也不知道是他自己受傷了,還是被濺到了敵人身上的,他的神情似乎十分亢奮,嘶聲叫道:「我叫人護著父皇先走了!李峻作亂謀反,還刺傷了我!」

  李嶷不由得心一沉,迅速想到李峻的表弟董迢帶兵駐守近州,此處距離近州不遠,只怕李峻是策動了董迢謀反。而不知為何,禁軍竟然這樣孱弱,或是被殺了個措手不及。

  李崍身子晃了晃,似乎受了傷,要從馬上栽倒下來,李嶷忙沖過去扶住,叫了一聲:「二哥!」忽覺腰腹間一涼,饒是他應變極快,仍舊被李崍一劍刺中,只是他覺察之後極力側身閃避,這一劍便只劃破皮肉,傷得不深罷了。李崍一刺得手,早就已經策馬閃過一旁,無數箭羽騰空而至,李嶷策馬躲避,心中只閃過一個念頭:李崍原來才是謀反真凶。

  果然,李崍在一旁獰笑:「今日你就受死吧!李峻謀反作亂,已經伏誅!你和李峻勾結作亂,你也得死!」原來被李峻視作心腹的楊鶇,乃是李崍派去李峻府中的奸細,所以他早就知道李峻要謀反, 特意以逸待勞,玩了這一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李嶷揮劍斬落四處射來的箭支,只聽「叮叮噹當」之聲不斷。他低頭一看,傷口之中隱隱滾動著銀色的珠子,李崍竟然在劍上抹了水銀,想必今日是非要自己性命不可。他橫劍削去傷處皮肉,將那些水銀連同皮肉剔得乾淨,雖然這下子傷口極深極闊,但好歹削去了水銀之毒。

  老鮑等人見狀,早就沖過來,想護住李嶷,奈何箭如雨下,他們幾人奮力拿著木板,試圖擋住李嶷。李嶷也顧不上傷口,隨手扯了根布條系住止血,忽見被自己斬落於地的箭支模樣,心中大驚,心道如何會是揭碩人的箭?只聽黃有義悶哼一聲,原來他被一支箭射中了,李嶷忙提韁躍馬,朝射箭處疾沖了過去。

  他雖然血染素袍,但這一沖之勢何其勇猛,小黑神駿異常,幾乎是瞬息間便沖出數丈,直躍向山上射箭處,那些箭支雖快,竟也無法及時掉轉頭射向小黑,還有小黑背上的李嶷。

  李崍見他這一沖之勢,威風凜凜,幾如同浴血的戰神一般,只嚇得差點要掉頭而逃,待發現李嶷乃是沖向了射箭處,這才稍稍安心。李嶷馬躍大石,忽然長劍橫掃,石後射箭的敵人被馬踏中,都來不及掙扎,被李嶷一劍一個,盡皆刺死。

  他如此神勇,那些伏兵知道如此之近,再不能用箭,於是紛紛沖出來,拔刀就向李嶷圍攻,李嶷彎腰挑起一張弓,又抄起一囊箭,打馬回身就走。敵人一擁而下,跟在其後,李嶷於馬背上回身張弓就射,卻是一箭一個,將他們射殺當場。敵人密密麻麻,鋪天蓋地般襲來,他將這一囊箭射完,又打馬回身,奪了箭囊再射,如是再三。但敵人極是悍勇,被他射殺數十人,竟然毫不畏戰,絲毫不退,反倒越纏越緊。

  李嶷見突圍無望,又沖了數次,斬殺了不少敵人,忽然破空之聲呼嘯而至,原來山谷另一側山上,竟架上了重弩。

  弩箭何其厲害,山谷中形勢立即逆轉,李嶷被弩箭齊射壓得無法再沖陣,只能在穀中與敵人纏鬥,趙有德本來只有一臂,被數人纏住,終於有人一刀刺出,眼前就要刺中趙有德的胸口,錢有道卻大叫一聲,將趙有德撞開,三四柄刀子一齊砍下,錢有道血流如注,終於倒地不起。

  「老四!」趙有德叫了一聲,想要撲過去相救,一柄刀突然從他胸口穿出,趙有德頭一歪,頓時氣絕撲倒。李嶷被無數人纏住,根本相救不及,叫了聲:「趙二哥!」目眥欲裂。小黑長嘶一聲,急躍而起,突出包圍,李嶷左砍右殺,瞬間就砍倒了無數人。

  李崍見他氣勢奪人,嚇得連連促馬又退出了好遠,心想這是個什麼殺神,都說水銀抹在劍上,傷人必死,眼見他腰腹間血流如注,怎麼他反倒越殺越勇了。

  李嶷其實早就已經望出去眼前一片血紅,像是眼睛裡漲滿了血,他一次又一次揮劍,每次都能刺中敵人,但是敵人實在太多了。他拼命想要護住黃有義等人,但山谷上弩箭又劈頭蓋臉射了下來,他來不及救趙二哥,也來不及救錢有道,他來不及救張有仁,也來不及救黃有義,只見他們一個接一個倒下,他用盡全力廝殺著,兩耳中盡是弩箭破空的呼嘯聲。

  他奪來的這柄劍不是什麼寶劍,此時早就崩出了無數缺口,無數的血淌出來,又順著劍身滴落,他自己也在流血,但他並不覺得。

  李崍看著李嶷仍在奮力廝殺,但他知道已經差不多了,李嶷的劍已經不穩了,之前他一劍就能殺一人,現在他得兩劍、三劍才能殺一人。李嶷身邊的人都已經倒下了,他的馬也被箭射中了膝彎,但是那匹馬實在是太神駿了,一時竟沒有倒下,反倒帶著箭支,仍舊穩穩載著他。

  李嶷不知道老鮑是不是還活著,他知道今日只怕自己也要死在此處了,李崍做了萬全的準備,他埋伏了這麼多人,還有這麼多弩箭。他幾乎是麻木地廝殺著,直到山上弩箭再次密集地射下,他揮劍去擋,劍鋒竟突然折斷,幸得小黑奮力躍起,載著他避過這斷劍,但小黑只躍起了丈許,忽然就蹄足無力,摔了出去。

  更多的弩箭飛來,小黑就地打了個滾,那些箭被它擋住了好些,李嶷重重地摔在地上,被一支弩箭貫穿了肩頭,血湧出來,洇在地上,他掙扎地抬起頭,只見小黑用濕漉漉的大眼睛看著他,眼中似有無限的眷戀。這是裴獻當初給他挑的馬,那時候它才只一歲,他也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郎,他曾經騎著它,馳過無數大漠孤煙時,也曾經騎著它,經歷過無數次沙場廝殺,在他心裡,它也是他的同袍,小黑嘴裡噴出血色的泡沫,它低低地哀鳴了一聲,終於闔上了那對濕漉漉的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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