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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三


  李嶷與她離開大隊,騎馬奔到山間,此刻要上山了,崔琳猶豫片刻,忽然對李嶷道:「十七郎,我有幾句話,想和你說。」

  她很少這般鄭重其事,他不由微感意外,問道:「什麼話?」

  「如果太孫是假的,你作如何打算?如果太孫是真的,你又作如何打算?」

  李嶷坦誠相告,說道:「如果太孫是假的,自然要想法子說服蕭真人,迎真太孫回朝。如果太孫是真的,那自是一樁大喜事,我要勸父皇,立太孫為太子。」

  夕陽西斜,風吹起她的鬢髮,也吹動春日晚間的山林,樹木繁茂,倦鳥正自歸巢,夕陽下,一群群盤旋在樹梢。春日裡日落得晚,因為趕路,她身上未免有風塵僕僕之色,但是在夕陽的映襯下,她的眸子仍舊明亮如星,她望著他,問:「其實有句話,我早就想問你了,你為何做如此想?為什麼一直想要讓陛下立太孫為太子?」

  李嶷道:「太孫乃是正統……而且,我的兩位兄長,都不宜為儲君。」

  這是顯而易見之事,她也就坦誠地問:「你想不想為東宮太子?」

  這是她和他,第一次說到這個話題,普天之下,也唯有她會這麼問他,他十分乾脆地說道:「我不想。」

  她說道:「你的兩位兄長皆不宜為儲,太孫……」她改口換了稱呼:「李玄澤年紀幼小,且昔日宮變事起倉促,先帝生前,並未冊立其為太孫,不過他是太子的長子,太子殉國,諸師勤王之時,他確也有此名分。但如果此時陛下立李玄澤為太子,如小兒懷赤金行於鬧市,信王齊王,焉可干休?懷璧其罪也。」

  李嶷很認真地說:「我會保護好太孫,我會派最得力的人,或者,我親自任東宮太傅,可用裴源為東宮詹事。」

  她不由得笑了一聲:「殿下可真是想得周全。」

  他聽出她話語中淡淡的譏諷之意,說道:「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她道:「太孫年幼,資質如何?天分如何?如果他長大了,是一個庸才,如何能執掌天下?!」他不由正色道:「太孫是天下正統,名正而言順。就算太孫還年幼,但有群臣可以輔佐他,悉心教導他!」

  她忍不住冷冷相譏:「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太孫真的被立為太子,會掀起何等波瀾?朝中群臣會不會各有所恃,你的兩位兄長,會讓他活到成年嗎?你就算傾盡全力保護,百密一疏,到時候如之奈何?」

  李嶷終於忍不住說道:「其實,你就是覺得我應該去爭那個儲位!」

  她點點頭:「不錯,你才是最合適做未來天下之主的人,你寬厚,仁慈,心中有大愛,會憐憫黎民百姓。你軍功赫赫,擅於掌兵,東西兩都是你收復的,戰亂是你平定的,你如果被立為太子,群臣不會不服。朝中再沒有了紛爭,你也會讓天下百姓,過上好日子。你是一個當仁不讓的好君主,如果你繼位做皇帝,未來幾十年,都將是太平盛世。」

  他沉默了片刻:「我不願意。」他握住她的手,叫了一聲她的名字:「阿螢,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的將來?」她不禁微微一怔,他的手指是溫暖的,有力的,但他的話語中,有幾分淡淡的無奈:「阿螢,將來你我必然是要成親的,如果我為太子,你為太子妃,朝野上下,絕不能容許太子妃手握定勝軍,到了彼時,你我又如何自處?如果我為秦王,輔佐太孫,終有一日,我是可以辭去王爵,回牢蘭關去戍邊,那時候,你我何等的逍遙快活。便是我不回去牢蘭關,跟你回去營州,也是一樣逍遙,等到將來遠離朝中,遠離紛爭,那不好嗎?」

  他語氣極為誠懇,她聽在耳中,也不禁有幾分感動,只是默不作聲,過了片刻之後,說道:「倘若有一日,朝中令你來征滅定勝軍,殺了我,殺了我阿爹,你會如何?」

  他怔了一怔,說道:「阿螢,我是絕不會聽從這樣的命令。」

  「在相識之初,你和我,就因為該當救一人,還是當救天下,有過爭執。」她說道,「如今也不說救一人,還是救天下,你剛才說到,絕不會聽從這樣的命令,倚仗的是什麼?倚仗的是自己是戰功赫赫的秦王。只有自己強大了,才能保護自己,保護家人,保護所愛。」她抬起馬鞭,指了指遙遠的虛空:「秦王纛旗,為統帥之旗,三軍見之,莫不聽令。天下所有的州縣糧草,皆可調給,天下所有的州縣官吏,都可以殺之。這就是權力。你可以不聽朝中之令,是因為你手握權力,手握權力之人,一言可決千萬人生死,而東宮,不,不僅僅是東宮,不論誰為天子,都是容不下這樣一個秦王的。」她注視著他的雙眼:「哪怕你真的稱心如願,輔佐太孫平安長大,等到太孫登基,你以為你可以平安回到牢蘭關嗎?這世上就不會有人因為你還活著,還擁有這樣無上的權力,而不得安枕?」

  他也不禁沉默了片刻,過了許久,方才說道:「阿螢,玄澤還年幼,所以我才想好好地延請名師,教導他,輔佐他,這就像從小養一棵樹,好生照料,它就會長得筆直。阿螢,現在一切都未有定數,你為什麼要這樣逼我呢?」

  她靜靜地看著他:「因為一旦有了定數,此事就晚了啊。」她說道:「你剛才問我,有沒有想過我們的將來,我自然是想過的,而且想過百遍千遍,跟你一起回牢蘭關去,生幾個孩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何等逍遙自在,或是回營州去,春天在開滿杏花的山谷裡,帶著孩子們放紙鳶、騎馬,這些種種我想一想,就覺得心中喜樂。但是,不是我想,就能那樣的啊。」她話語中滿是悵惆,也滿是懇切:「你是天子的兒子,我是崔倚的女兒,你剛才說,朝中容不下太子妃手握定勝軍,那麼朝中難道就能容下秦王妃手握定勝軍嗎?阿爹總有一天會老……」她眼中依稀一閃,似有淚光:「會病……會離我而去,到了那時候,定勝軍可能就是這世上,除了你之外,我唯一的親人,唯一的倚仗了。你不願意做太子,難道拋棄權力,就可以保全我,保全定勝軍了嗎?」

  李嶷一時無言以對,太陽漸漸落山了,風吹過林木蕭蕭,不知何處有一隻鳥兒,偶爾鳴叫一兩聲。過了許久之後,他才說道:「阿螢,正因為如此,我才想請父皇立玄澤為太子,他年紀幼小,等他長大之後,甚至繼位親政之後,這些事,才會被朝臣們提出來,這中間,說不好會有十幾年,甚至,二十年,這麼長的時日,咱們總能想出辦法的。」

  她說道:「你就是不願意做太子?」

  他點了點頭:「我不僅不想做太子,我也不想做天子,我就想將來去戍守邊疆,成為衛、霍那樣,拱衛疆土的一代名將。」

  她慢慢地,長長地,歎了口氣,終於沒有再說別的話。

  蕭真人聽說他們二人來訪,親自迎了出來。天色已晚,清雲觀中皆已經點燈,蕭真人將他們迎入內室,聽說太孫還朝之事,蕭真人不由得臉色微變,說道:「那應該不是真的玄澤。」

  李嶷心下了然,便想勸說蕭真人,讓真正的李玄澤隨自己返京,崔琳在山下就探得他心意,知他與自己意見相左,此時也不便再聽下去,便起身道:「真人,我還沒有來過清雲觀,想要去參遊一番。」

  蕭真人會意,就喚過自己從前的心腹女官錦娘,命她陪伴崔琳。錦娘也早就作道家裝束,陪著崔琳,往前殿慢慢行來。山中風大,吹得錦娘提著的一盞燈籠忽明忽暗,走了不太遠,忽然一陣山風,竟將燈籠給吹滅了,錦娘不免心中發急,崔琳卻道:「無妨,你去重新取了火來,我在這裡等你。」錦娘道:「這山裡怪黑的,我是走慣這裡各處的人,何校尉一個人在這裡等,難道不害怕嗎?」她還是按照從前,在宮裡養傷時的稱呼,將崔琳喚作何校尉,崔琳不由笑道:「當真無妨,你去吧。」錦娘知道她素日在軍中,與其他女子不同,便也就轉身取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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