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匪我思存 > 樂游原 | 上頁 下頁
一〇三


  桃子倒是安安穩穩,在屋裡睡了一場好覺,她醒來的時候,天光早已經大亮,身上蓋著厚厚的被子,床前又放著火盆,因此特別暖和。她懶洋洋伸了個懶腰,推開窗子一看,果然謝長耳在簷下,認真地做著哨子。

  昨天晚上他把自己的床鋪讓給她,自己去老鮑那裡擠了一夜,今天一早,他就開始做哨子了。昨晚他問她想要什麼,她想也沒想,就說要一個哨子,吹響的時候別人都聽不見,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的那種。

  本來他臉色甚是為難,她也以為肯定做不出來,沒想到一大早,他就在院子裡削木頭,看來是想出法子來了。

  等她洗了臉,梳好頭髮,果然他喜滋滋拿著朝食進來,還有那個哨子——看著做工粗糙,不甚精緻,她好奇地拿起來,吹了吹,並沒有聲音,但他臉上卻露出一絲奇怪的神色,還不由自主地按了按自己的耳朵。

  她問:「你能聽見?」

  他點了點頭,說道:「太刺耳了。」說出這句話,又馬上安慰她似的,說:「這樣挺好的,到時候只要你一吹哨子,我哪怕隔得遠也能聽見。」

  這句話還說得有模有樣,她滿意地將哨子收起來,一看朝食是一大碗熱騰騰的湯餅,就問他:「你吃了沒有?」

  他有幾分不好意思似的,說道:「還沒有。」

  她說:「那拿個空碗來,我撥你一半。」

  他一時竟有點呆了,說道:「那你吃不飽怎麼辦?」

  她只想仰天長歎,為什麼李嶷那麼聰明,這個謝長耳卻這麼傻。雖然自己比不上何校尉那麼聰明,但是自己和她相差的,總不至於像謝長耳和李嶷相差的那麼遠吧?

  好容易吃完了朝食,她又問:「我們校尉呢?」

  謝長耳被她耳提面命,吃了半海碗湯餅,心中不知道為什麼熱乎乎的,兩耳都發紅。聽她這麼問,就老老實實地說:「不知道,她和十七郎,都不在府裡。」

  她不由微微一驚,但旋即又覺得,這也沒什麼,大概這兩個人是悄悄出去了。難得校尉可以來一趟京裡,若是她,若不是遇上這只呆頭鵝,她也願意出去逛逛呢。

  偏偏呆頭鵝這個時候問她:「廚房有芋頭,我拿幾個來烤給你吃好不好?」

  這不剛用完朝食,就又問她吃不吃烤芋頭,她沒好氣地道:「我不想吃芋頭,我想吃豬頭。」

  沒想到呆頭鵝半分沒有露出為難之色,反倒挺認真的:「你想吃豬頭啊?那我去西市買一個,老鮑可會料理豬頭了。」

  說完他起身就走,都已經要跨出房門了,總算並沒有笨到家,忽然轉身問她:「你要不要去西市逛逛?」又說:「除了豬頭,西市有各種各樣的東西賣。」

  這還差不多,她高高興興地說:「去!」忽然又想起一事,問道:「那萬一校尉回來了怎麼辦?」

  謝長耳此刻忽然機靈起來,說道:「沒事,我跟府裡的人說好,只要殿下和校尉一回來,就馬上派人去西市告訴我們。」

  桃子聞言,這才興沖沖跟他一起出門。自勤王之師收復西長京,掃除孫賊,天下平靖,連胡商都陸陸續續又回到了西長京,因此西市之中,熱鬧非凡,比先帝在位之時的太平光景,竟有過之而無不及。兩個人先去買了豬頭,又看了胡商販賣的各種小玩意,桃子在一間胡肆中,見著一支琉璃花精巧可愛,不由拿著在鬢邊比一比,忽然在銅鏡裡看見謝長耳正呆呆地望著自己,不由回頭問道:「怎麼了?」

  謝長耳面紅耳赤,過了半晌,方才道:「真好看。」

  她嗔怒似的睨了他一眼,心裡其實甜滋滋的,心想這個呆子,說他嘴笨吧,真嘴笨,但笨也有笨的好處,比如有一些話,一聽就出自赤誠。

  那胡商操著一口流利的京都官話,說道:「小娘子,這是西域的琉璃,這麼一支運過來十分不易,只賣十金。」

  聽到十金之數,桃子連忙放下,說道:「太貴了!」拉著謝長耳就要走,謝長耳被她拽著,一陣風似的出了胡商的鋪子,猶自未解地問:「你不是喜歡嗎?為什麼不買?」

  「太貴了,一支花而已,就要十金。」

  謝長耳以為她沒帶夠錢,連忙說:「我帶了錢,回到京裡,就發了餉饋,我攢了有錢,有三十金呢。」說著就要將腰間的革囊掏出給她看,她連忙止住,說道:「這可是鬧市裡,財不露白。」

  說完,她又拉著謝長耳去了另一間鋪子,挑了好幾支春勝春幡,一共也只花了幾十錢,她卻高高興興地說:「你看,這不都挺好看的。而且馬上就是正旦了,正是戴春幡的時候。」忽然又惆悵起來:「等校尉回來,我肯定要跟著她回洛陽去,八成真到了旦日的時候,你也見不著我戴著春勝春幡的樣子。」

  謝長耳也覺得心中一陣難過,他想了一想,忽然解下腰間的革囊,遞到她手裡,說道:「桃子,這些錢都給你。」

  桃子愣了一下,只聽他說:「你要是想起我來的時候,你就拿著這錢去買東西吃,然後你就不難過了。」

  桃子說:「那可不行,這些都是你辛辛苦苦攢下來的,你還是拿著自己用吧。」

  謝長耳從來很聽她的話,這次卻堅持不肯,說道:「我在秦王府有吃的有住的,平時根本就沒有花錢的地方,這些錢攢下來,就是想要給你花的。」

  她想了一想,最後說:「那我先替你收起來吧。」

  他們兩個在西市逛了半晌,這才回府去,待吃過了午飯,又過了片刻,方才見著李嶷和阿螢悄悄回來。

  畢竟阿螢的身份特殊,又是匆匆入京,不便久留,於是用過飲食,她與桃子便悄然離去。

  她們來的時候日夜兼程,心急如焚,等踏上返程的時候,卻從容很多,雖然還是一路換馬,但是並沒有馳得那樣快,該打尖歇息的時候,亦是打尖歇息,更兼天氣陰霾,隱隱似有雪意,風也刺骨起來,所以晚間並沒有急著行路,不過是朝行暮宿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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