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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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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重陽 一場秋雨之後,天氣寒涼起來,宮中上下,早就換了夾衣。因為時近重陽,所以宮中也循著舊年之例,預備了菊花、茱萸諸物,以便貴人們賞菊避邪之用。 西長京被圍已經將近月余,宮中自然人心惶惶。那李嶷不知用何法子勸服了崔倚,自任行營大總管,親率鎮西軍,而崔倚率了定勝軍,兩軍一南一北,上下夾擊,攻城略地,不久後便兵臨城下,兩軍合圍,直將西長京圍得如同鐵桶一般。 數月之前,孫靖親自率軍攻洛陽卻大敗而返,不免意氣頹唐,又因為秋冬之時,舊傷發作,痛楚難耐,更兼近日坐困愁城,脾氣越發暴戾,動輒便令人打殺近侍,因此宮婢寺人,戰戰兢兢,不敢露出半分失態。 恰逢重九佳節將近,孫靖之妻魏國夫人袁氏,原是後宮主事之人,奈何她「掐死」梁王李桴,反倒令李嶷偷天換日救出梁王,後樑王又登基為帝,孫靖雖想不明白李嶷是如何將梁王救出京去,但事出有因,定是袁府之中出了什麼破綻。他惱恨至極,不僅冷落鄭國公滿門,更一直令袁氏禁足不得出長秋殿半步。孫靖雖有幾個姬妾,但皆是些庸懦無能之輩,這宮禁之中,種種事宜卻只得由蕭氏暫為主持了。 但不巧近日來,蕭氏偏又害了頭風,連日飲食都減了大半,只能服些鎮定安神的藥物,以緩頭風之痛楚。當此時局微妙之時,雖然病了,但蕭氏仍打疊精神,見了殿內省的少監,安排了重陽宴飲之事。直忙到午後時分,著實痛楚難耐,才服了藥歇下。等醒後已近酉時,忙又梳妝換了衣裳,錦娘替她簪了一朵菊花應景,她看了看鏡中的自己,薄施脂粉,氣色尚可,便問道:「大都督呢?」 左右見問,忙上前恭聲答:「大都督在玉暉樓上飲酒。」蕭氏正待要起身,忽又覺得一陣暈眩似的疼痛,她身子不禁微微一晃,錦娘忙上前扶住她,低聲喚了一聲:「娘娘。」 「無妨。」她手指冰冷,搭在錦娘的手腕上,又仔細看了看銅鏡中的自己,似乎嫌脂粉還遮掩不住憔悴的病態,說道,「拿唇脂來。」 「娘娘……」錦娘又低聲喚了一聲,聲音中竟似有一縷哀求之意,她恍若未聞,錦娘無奈,只得打開妝奩,拿出小小一貼唇脂來,這胭脂殷紅,有一種濃郁的花香,正是百花汁子擰出來做的胭脂膏,蕭氏親自用筆蘸了,細細又在自己唇上塗上一層胭脂,看鏡中櫻唇紅豔欲滴,這才滿意地放下胭脂,對錦娘說道:「走吧。」 重九本有登高之俗,玉暉樓正是宮中絕高之處,築於高臺之上,樓高百尺,幾可摘星。蕭氏提著裙擺,款款而上,只見樓上設了酒席,孫靖獨自一人,正坐在那裡飲酒。她便緩緩走過去,默不作聲拿起酒壺,替他斟了一杯酒。他並沒有回頭,只是眯著眼睛,看著樓前漸漸落下的夕陽。 她從寺人手中接過一件氅衣,替他披在肩上,柔聲勸道:「大都督,此處風涼,再飲片刻,咱們就下去吧。」 他回手按在她的手背上,安撫似的輕輕拍了拍,她便屈膝坐下,依偎在他身邊。落日余暉映在樓前大片宮宇連綿的琉璃瓦上,一片光華燦爛,因著樓高,更遠處宮門外的朱雀大街,乃至街坊裡巷,皆隱約可見。他不禁抬手指了指,徐徐道:「第一次出征,從延平門出西長京,那時候我還是軍中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歸德司戈,過了幾年,軍功累積,才升了懷化中侯,跟著上司回京來述職,只覺京中繁華,與沙場風沙一比,簡直恍若隔世。」 她只扶著他的胳膊,含笑道:「怎麼忽然想起來說這些。」 他又飲了一盞酒,笑了笑,說道:「你看,太陽要落下去了。」頓了頓,忽道:「太陽照在宮殿的琉璃瓦上,和照在西北的黃沙上,都是血一樣的紅。」他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停住,也不知道是感慨這數十年來的征戰,沙場上那些刀下亡魂,還是感慨自己曾血洗這宮廷,直殺得李氏子孫的鮮血,浸滿這些殿宇。 她不禁回身抱住他,低低喚了他一聲:「阿靖。」他摸了摸她的頭髮,安撫似的說:「沒事,我只是忽然想起往事。那日在伊邏盧城外,我率領十萬大軍,在殘陽如血中等著衝鋒的號角,雖然有千軍萬馬,可是四野茫茫,也像今日這般寂靜。」 她過了許久都沒有說話,西長京已經被圍月余,李嶷早遣人投了文書進來,說只殺孫靖一人,如有出城降者,皆可赦。孫靖見了此等文書也不惱,只命人將使者逐出。他自從洛陽敗歸,便鐵了心要守城,不僅收攏了所有兵馬駐守西長京,更下令城中各街坊皆屯集糧草,決心與李嶷死戰。只是如今城中糧草充足,卻人心浮動。民間如此,守城之軍眼見鎮西軍與定勝軍接踵而至,皆兵強馬壯,那盧龍節度使崔倚好大的名頭不說,軍中皆知他乃是與孫靖並稱的名將,更兼身為鎮西軍主帥的李嶷,竟然棄諸東都,只交由定勝軍處置留守,並令裴獻護衛天子御駕于鎮西軍中後營,諸王、文武亦隨御駕于後營,顯然對破城極有把握,士氣甚是沮喪。 蕭氏聽見自己喃喃的聲音道:「阿靖,我什麼也不怕,只要和你在一起。」 他又摸了摸她的頭髮,眼中微露不忍之色,過了片刻,方才道:「我不會拋下你的。」 她並沒有作聲,只將他抱得更緊些,他袍上的玉帶硌住了她的手臂。二十多年前,他曾經也說過這句話,但還是拋下了她。那時候她還是邳國公府十六歲的小娘子,冊立太子妃的詔書下後,她約了他相會,直言願與他私奔。他說,他不會拋下她的。但她在城外苦等了一夜,終究他還是沒有來。從此後她便死了心,入東宮做太子妃。 倏忽二十年就這麼過去了,她從小娘子,變成了連先帝都稱讚的賢惠子媳。她本來以為這一生就這樣了,太子妃,皇后,甚至是太后,也會含飴弄孫,也會白髮盈首。 宮變那日他手持長劍闖進殿中來的時候,她原本以為死在他劍下也是一種痛快,沒想到他卻並沒有殺她,而是緩緩走到她面前,對她說:「阿勉,我回來了。」 自己當時在想什麼呢?仿佛什麼也沒想,只是不假思索地,投入他的懷抱。 自己死後,一定會有很多駡名吧,但是,也顧不上了。因為韓暢正帶了太孫逃出宮城,倉促之中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辦到的,大概是,只要抱住他,哪怕替太孫拖延一時片刻也好。 就如同此刻,她緊緊抱著他,卻說著自己都不知道真或假的話。她有點想哭,其實早就哭不出來了,二十多年的宮禁之中,她早就成了鐵石心腸的人,眼淚是最無用的,不論何時何刻。 他的鼻息噴在她的發頂,帶著一點酒意與暖氣,她喃喃地道:「阿靖,要不我也著甲吧,陪你去守城。」 他似乎輕笑了一聲:「李嶷那個小兒,還不至於婦孺皆兵。」 「可是還有崔倚和裴獻……」她終於仰起臉,眼中盈盈似有淚光:「阿靖,要不咱們走吧,走得遠遠的,到南越去,好不好。」 他搖了搖頭,說道:「阿勉,我走不了了。」稍頓了一頓,他才道:「我打算令人將元郎送走,要不,你和元郎一起走吧。」 她堅定地搖頭:「我不走,我哪裡也不去,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他似乎早就知道她會這樣說,於是也不再相勸,只是默然舉杯,又飲了一盞酒。 夕陽緩緩沉入大地,風聲嗚咽,寒意侵衣,連樓上擺放著的那些菊花的花瓣,都在風中瑟瑟搖動起來。 在宮牆之外,離皇城不遠的崇仁坊內,正是顧祄的宅子。因為重陽將近的緣故,宅中院內,也放滿了各色菊花。在顧祄書房之外,能工巧匠搭起花台,用菊花擺出各種樣子,並用小盆菊花,在院中拼出萬字不到頭的花樣,寓意富貴萬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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