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匪我思存 > 樂游原 | 上頁 下頁 |
| 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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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覺得他真的像他口中的那只雪豹,聰明,機警,快如閃電。但這話她不好意思說,只道:「將來有時機,你帶我去看一看那雪豹。」 他點了點頭,說:「好。」 她不知不覺,已經依偎在他肩頭,只覺得他肩背寬闊,甚是讓人安心,他伸出手臂,將她攬入懷中,雖然是第一次,卻如同曾經千萬次一般攬她入懷,如此自然,如此熟稔。 他說:「阿螢,我其實不在意那些所謂功業。」 她沉默了片刻,說道:「但為身份所拘。」 他點了點頭,長長呼出一口氣,說道:「沒錯,為身份所拘。」 孫靖謀逆,先帝及太子、諸王皆身死,他被鎮西軍擁護成為勤王主帥,于國,于族,於家,甚至論到為人子,他都該盡自己的應盡之力。驅除孫靖,平定叛亂,救出父親梁王,光復大裕王朝。 「我想過了,太孫迄今並無音訊,沒有音訊,其實就是好消息。」他說道,「韓暢素來是個機智又忠心的人,他既然護衛太孫逃走,那麼一定千方百計,會保護太孫周全。等到戰局稍穩,我便多遣些人才,尋找太孫。如果彼時已經收復西長京,那就再好不過,擁護太孫返京登基,若是彼時還未收復西長京,也沒什麼打緊,太孫可以先登基繼位,我再護衛他還朝。等到了那時候,朝中大定,我就可以回去牢蘭關,繼續戍邊西陲了。」 她聽他一句句說來,心中頗不以為然,但此時此刻,是這般寧靜安詳,她實在不忍心出言打破,便笑著說:「那我就希望十七郎,可以稱心如願。」 她說出了這句話,起先他猶未察覺,只點頭笑道:「那我就謝你吉言了。」說完這句話,他才猛得反應過來,說道:「阿螢,你叫我十七郎啦。」 她見他欣喜的模樣,倒好似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一般,本來她沒覺得什麼,被他這麼一說,倒有一分不自在了。她便笑著岔開話:「你剛才同我說了牢蘭關,我還沒同你說過營州呢。」 他喜滋滋地道:「營州我喜歡。」 她道:「你都沒去過,你怎麼就喜歡營州?」 他說道:「營州有你啊,我當然喜歡。」 他說得那般坦蕩自然,她心中一甜。 說起營州,她眼中亦有了異樣的神彩,營州亦是天地開闊之地,而且不比西北荒涼,營州水草豐茂。 「我阿爹常說,營州黑土豐饒,種什麼,長什麼。」她說道,「也確實如此,隨便撒點種子,便生得好莊稼,也因是如此,揭碩人虎視眈眈,總想搶了這片地,好放牧生養。」 她又說起營州的春天來:「在我們營州城外的山上,漫山遍地都是野杏花,春天的時候——營州苦寒,春天來得晚,總要四月,山上的野杏花都開了,整個山頭都是粉色的,可好看了。」她笑著同他說:「等將來有時機,我一定帶你去看那些杏花。」 他悠然嚮往了片刻,說道:「漫山遍野的杏花,一定好看。」又說道:「西長京外有樂游原,原上也遍植桃李杏花,春天的時候,從樂游原上,還能俯瞰西長京。站在樂游原上,西長京參差十萬人家,城池宮苑,皆在眼底。而樂游原上,春日花開,燦若雲霞。從西長京中遙遙相望,都覺得如同仙境一般,仿佛神仙之地。」他笑道:「我小的時候,最喜歡從家裡悄悄溜出去,去樂游原,在家裡百般煩惱困苦,但是到了樂游原上,那些煩惱就拋諸腦後,就像它的名字一樣,樂游原,我想天上的白玉京,應該就像樂游原一樣,有花,有樹,有水,有山川,是何等逍遙快樂之地。」 她也悠然神往,說道:「我還沒有去過西長京,更沒有去過樂游原。」 他道:「到時候我帶你去。」他又說道,樂游原上有一片茂林,穿過茂林有一個湖,那裡絕無人跡,是他無意中發現的,甚是幽僻。 他笑道:「我小時候有好些玩意兒,怕家裡發現,都藏在樂游原那湖畔的樹林裡。受了委屈,心中百般不快活,就跑到那湖畔對著水,大喊大叫,發洩一番,也不覺得委屈了,現在想想,雖然幼稚,但還好有樂游原。」 她拉著他的手,說道:「若是小時候,我能認得你就好了。」 他心中感念,知道她是希望小時候若能認得自己,定然不會讓自己覺得那般孤獨,但是無甚要緊,反正現在他已經遇到她了。從前的孤獨都過去了。 他心裡的喜沒人可說,他心裡的憂沒人可說,但已經過去了,他終於遇見她了。 兩人靜靜的又執手依偎片刻,她忽地想起一事,便問道:「咦,怎麼沒聽見馬叫。」 他們本來將兩匹馬皆拴在簷下避雨,想那小黑一見了小白就要廝咬,但避雨要緊,廝咬就廝咬吧。但偏生此刻才留意,外邊靜悄悄的,只聽見嘩嘩的雨聲,並不聞兩馬廝咬之聲。 兩人起身,推開窗子一看,只見小白乖乖地避在簷下,那小黑偌大一匹黑駒,卻在外頭淋雨,見兩人開窗,小黑打了個噴鼻。李嶷以為它是被小白趕出去的,當下又氣又好笑,便出去牽了韁繩,要將它拉回簷下。誰知那黑駒扯著韁繩不肯過去,李嶷細看,只見簷下堪堪只能橫著避一馬,若是兩匹馬都在簷下,要麼兩匹馬頭頸皆在露天被雨澆,要麼就是兩匹馬後蹄屁股皆要被雨澆。 李嶷一怔,過了半晌方才哈哈大笑,拍了拍黑駒的馬頸,再不管它,徑直回到屋中。阿螢在窗下看得分明,也明白過來,卻也是又氣又好笑,對小白道:「你就不能大方一點,讓一半給它,大家同甘共苦。」 小白一雙大眼睛看著她,長長的睫毛忽閃,顯得十分無辜的樣子,仿佛是在說,它願意讓我避雨,你說我做什麼。 灶間的芋頭烤熟了,傳出一陣陣香氣,兩個人剝了芋頭吃,滾燙糯甜。她臉上吃得都是黑灰,他一時起了促狹之心,趁她不備,悄悄用手指蘸著草木灰,出其不意,突然伸手就在她嘴角畫了兩撇鬍子。她大為惱怒,拿著芋頭皮就砸向他:「真是沒良心,你的馬都知道讓著小白,你卻不讓著我。」 他一邊笑一邊躲閃,說道:「那不能讓,我倒寧可你惱我、記恨著我呢,將來好長時日不見,你想起我來就生氣,豈不是沒那麼難過了。」 她聽聞此話,不由怔了一怔,手也慢慢放下去,是啊,今日歡愉何其短暫,有好長一段時日,只怕他們都不能相見。 她拿了一塊芋頭,出去喂給小黑吃,小黑高興地抿耳甩尾,吃了芋頭,又伸出舌頭舔她的手。小白看得都生氣了,「希聿聿」一聲長嘶,似在警告小黑。但它的韁繩被系得很短,再說了,它是一匹漂亮的白馬,也不願意走到稀爛泥濘的雨地裡去。 李嶷在窗前,看著她在晶亮的雨絲中,喂小黑吃芋頭。她回過頭來對他一笑,她的眼睛比雨絲更為晶亮,仿佛彙聚了這世間所有的光。 天色漸漸黯淡下去,雨也下得小些了,似牛毛,似細芒,過得片刻,雨絲更細了,漸漸變成了霧氣一樣,若有似無。 他們該回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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